那时年少（番外篇）

一日之计在于晨。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将触角从窗外伸进房间时，上官怀瑾不耐烦地一个翻身，将棉被拉拉扯过头顶，继续他被打断了的美梦。

但好梦未成，左面忽然伸来一只手，抓住另一端的被角，一拉、一拽，“哗”的一声，凌虐了上官怀瑾半边身子一条大腿在外，沁凉的空气立刻见缝插针的扑过来，让他一个哆嗦，安了弹簧般从床上“咚”的坐起，睡眼朦胧，顶着七翘八翘的头发怒吼：“斩荒，你再抢我的被试试！”

另一半床此刻的主人，斩荒一条腿不甚雅地骑在一个棉被卷上，右手犹抓着刚刚的战利品，睡得半点形象也无。上官怀瑾再要吼，右侧也有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呃……怎么了……哇！”后面的半句替换成惨叫，前一秒还气息奄奄的语调刹那抖擞的上调了八度，精神饱满，气势恢弘，“上官怀瑾，你敢压到我的头发！”

所谓的“震耳发聩”也不过如此，那两个人加起来十七八条瞌睡虫立刻被一扫而光。斩荒第一个跳起来，眼未睁开，先是一阵乱叫：“哥，怎么了怎么了？”

待安定下来，才发现上官怀瑾百般茫然坐在床上，头上还砸着昊辰那个御用的超大型枕头，左手犹“无辜”的将一绺软绸似的的头发从——腰以下臀以上的地方拉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拽了老虎的尾巴和压到昊辰的头发，二者之罪孰轻孰重实在是很难定夺，所以前一秒还在冬眠余韵中沉浮的斩荒，立刻明智地向床下转移，跨过地面上为庆祝寒假而一夜狂欢的残骸，溜出卧室，主动的为那两个人的枕头大战提供出足够的空间。

抱着衣服钻进盥洗室，前脚将门关好，身后就不出所料的一阵大乱。任那边风吹雨打，他这里事不关己悠悠闲闲一个晨澡冲罢，再开门——一地鹅毛。

上官怀瑾狼狈地坐在地上，身前身后两个壮烈牺牲的枕头残骸，左手边一个半空的酒瓶，身下微露一角美女杂志，一把水果刀距他刚刚三公分之遥，持有者昊辰，笑得妩媚：“让我割一绺头发下来，万事好商量，如何？”

上官怀瑾极委屈地掩护着头顶：“我昨天要回自己的寝室，你们偏拉着我住下……不给，说什么也不给！”

昊辰的眼角向上一剔，抛了个漂亮的媚眼给他，但手下却是截然相反的虎虎生风：“不给也得给！”

剑光一闪，近在眼前。上官怀瑾一个后翻，险险避开，昊辰扬起嘴角，又是一连几剑毫不留情，上官怀瑾狼狈腾挪，但都惊险闪开，几起几落间，竟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极其默契。斩荒在一旁看得有趣，不妨昊辰一脚踢开的半盏残汤飞来，不偏不倚扣在胸前，汁水淋漓，蔚为大观。斩荒一个早晨的勤劳至此宣告作废，狂吼一声：“昊辰，我杀了你！”一个虎扑上去，一脚偏又蹬在上官怀瑾后背，险些将他的脸踹到剑锋上去毁容，上官怀瑾大叫一声反手一掌，三个人扭做一团。

帝都军校中此时尚未离校的，也就只有他们这些一年级学生，没了对教官和学长的顾忌，打闹起来百无禁忌，直到整间寝室有了狂风过境的壮观后，三人才气喘喋喋的停手，瘫做一团，一言一语计算起你挨了几拳我中了几脚，这一记过低那一下准头有误，他的力道不足他的下手过重起来。

在可与垃圾场媲美的地板上摊开四肢，抬眼是粉刷得雪白的屋顶。昊辰搡了搡上官怀瑾：“喂，带给你弟的礼物准备了吗？”

上官怀瑾一只手搭在脸上，有气无力：“小军刀一把，在箱子里。”

斩荒兴趣多多地凑过来：“哎，什么小军刀，给我玩玩！”

昊辰给他一个白眼：“过了你的眼，恐怕承宇连个刀鞘都剩不下了！”

“喂，搞没搞错，我才是你亲弟啊，你什么口气嘛，说得我跟害虫一样！”　

昊辰不睬他，又推上官怀瑾：“一会去哪里玩？承宇放学不会那么早吧，行李先扔到你家，咱们到外面转转。”

“同意！”斩荒把手举得高高，“去虹虹酒馆，听说那里新来了两个漂亮小姐……”

上官怀瑾一个爆栗凿上他的脑门：“您今年高龄十六，后门都进不去。”

斩荒不服气地瞪眼：“谁说的！上次就溜进去来着。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十六还是十八。哼，那些二十七八的也不见得有我高！”

上官怀瑾还是摇头：“万一被逮到，有你的禁闭好吃！军校放假禁闭室可不关门，专门为你准备的假期套房！”

“那你说去哪？”自己的提议被否定，斩荒一肚子不满。

“去清田原骑马吧。路上一个时辰，等申时前回去就可以。”

“嗤！”这次撇嘴的是斩荒，“那几匹比绵羊还乖的马，有什么骑头，学校骑术课上的都比它有野性。”

两人争执不下，目光一同向昊辰转移，看看决定性一票花落谁家：“昊辰，你说。”

昊辰一手勾住一个人的肩膀，笑得天使般纯善：“不如去白鸥街吧，听说街口新开了一个画摊，彩色人物小像画在小张卡片上，一两个小时就好，栩栩如生，咱们一人一个，留起来当纪念品也有价值，万一将来谁先翘了，也留个模样给其他人不是……哎呦！”

“乌鸦嘴！”回答他的是一拳一脚，“没你个大头鬼，老年痴呆犯了啊！”

“斩荒，敢用你的臭脚踢我，你死定了！”

上午的阳光，被窗玻璃筛成一个个方形的格子，地板上三个打闹着的少年，在阳光镀成的金圈里开怀着自己的。

“看什么呢？”

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眼前刷过一缕柔软的发梢。

上官怀瑾笑着递出手里的硬卡片：“留念。”

昊辰停下收拾行李的工作，探过头来搭一眼，幽色的底色上，三个少年并肩笑着，金色的阳光从三双明亮的眼中满溢出来。

“你那张呢？”

“留在家里了。”昊辰从他手中抽过卡片，“你一直放在军服口袋里？”

上官怀瑾搓搓手：“本来是，不过这次准备留在营地里。”

昊辰眨眼。若有所思：“不能把这个带进黑山森林呢！”

“放在柜子里比较好，万一殉职，就是遗物了，谁让咱们倒霉的得罪了那个秃头统领，被派进那个鬼林子去执勤！”上官怀瑾挤挤眼，“说不定到时候人家会想，这玩意是昊辰士骑的呢，还是上官怀瑾士骑的，瞧这上面三个傻瓜，笑得都是一样的白痴！”

“你敢说我白痴？”一双手立刻毫不客气的握向他的脖子，“我先掐死你这个白痴！”

极近的贴身距离，两柄长剑碰击出清脆的金属声，簇新的剑鞘，簇新的少年锐气，从开着的营房门，一路飞扬。

时年大周王朝二五二年十二月，黑山森林遭遇战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