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不屑的口气让敖丙有些难堪,那一夜唯一交集中见识到的,是斩荒直来直去的吼人本事,和他的长剑一样强势且直白,而这种话中带刺的挖苦还是第一次听到,闷闷的看向斩荒:“真有那么糟糕吗?这些天我一直在大神官府,对外面的情况也不甚了解……你这样生气,那我明天就销假去圣皇宫进言。政变叛乱虽是国朝之难,但也不该让百姓流离失所,我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这点事还是做得到的。历代圣皇都有训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安国之本,身为大周的官员都要体恤民情为百姓谋福利,所以我亦有失职……不过院墙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今天也是第一次来后院,它就在那了……这也是耗用了物力人力的,你不会要我拆掉它吧……”
对他的话,斩荒一开始还是噙着冷笑在听,但越到后来越难把轻蔑的表情保持下来。听到最后一句,更是啼笑皆非,一抬腿跨坐到池栏上:“算了算了!哎,我说大神官,你在这神官府学到的究竟都是什么,一点人情世故不通,别人拿你出气也听不出来?还一板一眼的解释。你这种人,到大街上去转两圈,不被人拐去卖了才怪!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敖丙很认真的扳起手指:“历任大神官都要学的,有礼典、国策、文学、律法、历史、天文、地理、医药、农时、武艺……”
斩荒立刻有一个头两个大的不适反应,连连摆手:“够了够了,你不用说了,从一生下来就开始念书么!难怪你呆呆的,原来是读书读坏了脑子!喂,你平时都不出去走走的?一年两庆两典的礼仪盛会总会参加吧!”
敖丙摇摇头:“在重大节日时,大神官都要在官邸中斋戒祈福,平时也只能去圣皇宫和一些举办大型礼典、宴会的地方,并且一定要有随员,是不能轻易露面的……呃,斩荒,你身体不舒服嘛,怎的一副要昏倒的样子?”
斩荒险些折到后面的池塘里,一脸活见鬼的表情:“那和没出门有什么两样啊!不在大街上走,不去饭馆里吃饭,不逛白鸥街,不去戏院……连普通人也见不到……你你,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到现在还没疯掉真是奇迹!喂,你被这样软禁几年了?”
“软禁?我有人身自由啊。”敖丙很奇怪斩荒如此的措辞,不过还是回答道:“从我懂事起就是这样了,我是在出生十个月的时候被老师抱回来的。”
“天啊!天啊天啊!”斩荒开始满院子的暴走。所到之处草碎花折,那只小狗眼中被晃得快没了焦距,“这种日子你竟然也能过,我怀疑你是不是不需要空气也能活下去了,难怪被养得这么娘娘腔!外面的世界多美好你知不知道?人生百态都要见过才算不白活这一次明白么?”
敖丙愣愣看着他激动莫名,还有些云里雾里时,斩荒又折回他面前,“啪”的重重在他肩上一拍:“不行,看在你这条小命好歹也是我救的份上,不能再让你这么浪费剩下的人生。要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能整天躲在这里小媳妇一样!”
敖丙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暗自庆幸那一巴掌没拍中自己的肩伤:“可是……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大神官是要负责圣女皇陛下每天的学业课程的,并且礼部的各种典籍也要频繁编撰,还有各种礼庆活动……我休息的这几日已经积压了不少工作,要花好大力气才能补回来。”
斩荒怔了一怔,才把眼前有些秀气的青年和那一大堆相应职位上的工作联系起来。刚才的一时激动,竟忽略了这个最本质的问题,满腔热情立刻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呃……这个……谁定的烂规矩!那个……那就慢慢来吧,反正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喂,大神官,那我以后就常来串门了,没问题吧。”
虽然口中说着疑问句,眼神却写明了“你说个‘不’试试!”敖丙扬起笑脸:“当然欢迎啊!我的朋友本来就不多,唯一走动得比较勤的亲王殿下又在御政官府养病……不过,斩荒,你的工作不多吗?”
听到“亲王殿下”与“御政官府”,斩荒立刻直觉的联想到让自己恨得牙痒的东华身上,没好气的一甩头:“我一个小小的军官,哪比得大神官阁下日理万机啊!”
怎么又变脸?敖丙揉揉肩头:“既然是朋友,斩荒你就不要叫我大神官阁下了,我有名字的,你喊我的名字就好。”
“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叫敖丙。”敖丙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虚虚的划出字来给他看。
“切,拗口,不喜欢!”斩荒两眼朝天,“起这么怪的名字干嘛!”
“怪吗?”敖丙有些奇怪。
斩荒扬扬手:“好啦好啦,你那个名字我叫不习惯,干脆……唔,叫你‘小鱼‘好了!嗯,小鱼,就这么定了。”
“小鱼?”敖丙上下打量自己,确定没有半点和鱼相似的地方,“为什么?”
斩荒很顽劣的笑:“那天晚上你在枫叶河游泳时很像一条鱼啊!小鱼小鱼,很顺口的,你就当是自己的乳名好了!”
面对斩荒的霸道,有时上官怀瑾也是无可奈何的,更何况敖丙。好在这个浑名也不是很难听,只好认命的点头:“随便你啦!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像条龙……”
“龙……”斩荒眨巴眨巴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敖丙,“啧,你喜欢穿白衣,又是一头银蓝的发色,小白龙、小银龙、小蓝龙……好!那就叫你‘小龙’吧!”斩荒倒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笑嘻嘻把左手向前一伸:“那,小龙,这个就再当次见面礼。喏,好好收养啊!”
泥团小狗再次落回敖丙怀中,附带有气无力的一声呜叫。
敖丙看着那个比自己的手掌还要小的生物,诧异的抬头:“你在哪里弄到的,怎么弄得这么脏……那个,它满月了么?”
斩荒不耐烦的一撸头发:“路上拣的啦,咬着我的裤脚不放!喂,问那么多干嘛,你养不养?不养的话我就拎回去烤掉吃肉,还没吃过这么小的烤狗肉呢……”
“你野人嘛!”敖丙吓得抱着小狗跳后一大步,“谁说不养啦,我当然养!”
“那就养到底吧,反正神官府这么大,也不差多一只小狗吃饭。哎,记得给它取个名字啊,我要走了,改天再来。”
“取个名字啊……”敖丙再抬头时,斩荒已经高高的站在院墙上,脸上挂着那种很痞气的笑:
“知道我为什么把它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它和你一样丑,落难小狗啊!”
很嚣张的笑声和着身影在墙头一晃而没,留下敖丙抱着小狗站在院中,有些纳闷的自言自语:“很丑?是说我吗?”1
这小狗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