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过半,太阳渐渐滑向西天,耀眼的光线也变成了美丽的金红色,喧闹了一天的炎热步入下降的趋势。正常来说,这已经是结束一天的忙碌,开始用餐与休息的时间了。
但非常时期的帝都并不在正常之列,仍然上满了发条一样不知停顿的高速运转,所有的办公场所都默契的将下班时间延长到戌时末,各公事餐厅的外卖行业前所未有的兴隆起来。
当然,有普遍也就会有例外,至少东华的马蹄声还是很准时的在御政官府邸前的青石路上响起,踩碎低低拂地的轻风。
主宅和书房的灯都熄着,傅晓澜想来还在那些铺天盖地的事务中不得脱身。东华径直回到自己的小楼,下马后第一句话就是:“殿下醒了吗?”
得到的仍然是否定的回答。
东华的眉极淡的一蹙,快步上楼来到卧室。站在蓝纱垂地的床榻前,有种时间从两天前就静止了的错觉。沈子巍仍在呼吸平稳的沉睡,轻软的丝被一直盖到颔下,蒸得双颊透出晕晕的粉红。床上的抱枕早就移开了,滑顺的浅紫发丝洒了一枕……无论如何都是一副很美的酣睡图,但看在东华眼里却有质的不同。
放下帐子,东华面无表情的走向门外。临出门时,用一种极平淡的口气留下了一句话:“等到亥初如果还不醒,就用冰水给我泼醒他。”
说罢扬长而去,进了暂时当做自己卧室的客房,留下两名仆从目瞪口呆,揣摩自己患有幻听症的可能有多大。
简单的洗漱更衣,刚刚在桌边坐下还不到十分钟,就有侍女来敲门:“少爷,大人请您去前面用饭。”
东华推开摊在面前的战阵结构图,略略靠上椅背。这么早就回来了?看来自己今晚逃得过兵部的加班却仍得在公务中沉浮,还是无酬的那种。
坐在餐厅的高背椅上,傅晓澜的气色看起来格外的好,丝毫没有劳碌了一天的疲累,微啜着水晶杯中淡绿色的梅酒,眯着双眼像在思考什么,看到东华进来,笑吟吟的一扬眉:“东华,你听过谢允这个人吗?”
东华很干脆地摇头:“没有。”在他对面坐下,立刻有人送上光洁的餐具。
傅晓澜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今天下午,吏部的净渊忽然到我那里去,说户部是国家命脉之一,不能长期瘫痪,向我推举了这个人。据净渊卿说,这个谢允在金钱上有无与伦比的敏锐力,筹划融资方面也是个中楚翘,足以胜任这个位置。所谓‘不遗人才于野’,希望我能认真靠虑一下这个人选。”
东华淡淡一笑,有些事不关己的风清云淡:“净渊,不是吏部的活字典么?从他的人才库里调出来的资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从专业方面来说,是没什么问题。”傅晓澜又轻啜口青梅酒,“但要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可是次稀罕的推荐。”
东华用匙慢慢在汤碗中搅动着,不说一句话,表情很专注。另一端的傅晓澜沉默半晌,终于挫败的叹口气:“你怎么从来就不给我捧场,多说两句话会死掉?”
“我对户部的人事没兴趣。”东华喝着汤,“这种高级人事任命不是您的事?我是五军都督府的编下,插嘴的话就是逾权了。”
傅晓澜恨恨瞪他一眼:“还说!跟我从政有什么不好,偏要跑到军队里去,擎苍那家伙,我还没和他算挖我墙角的帐呢!你们两个,串通起来气我,你小时候我有亏待过你!”
东华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是悔过还是在偷笑,张口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一句:“擎苍老师的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御医每天看诊三次,正在康复中。”
“这个我知道。”傅晓澜一扬手,“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问你,金钱收藏家这个名字听过吗?”
东华略一沉吟,有些惊讶的抬头:“谢允……”
傅晓澜得意的笑笑:“还是知道嘛!御政院出来的人,消息怎么可能闭塞。所以我说,这次举荐可不简单啊。”
“您认为这个净渊别有所图?”
“不,”傅晓澜笑得狡诈,“我是好奇净渊卿怎么有本事,把这样的奇人也招揽到自己的人才库里。不简单啊不简单,看来我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么说您是打算批准这项任命了?”
“呵,非常时期,我需要能为大周敛财的人才。一般说来,这种游侠类的人物最不屑为官,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肯自投罗网的,让他三分薄利又何妨!”
东华也微笑:“既然是金钱收藏家,那一定是为钱而来了。不过,这种人一般来说散漫惯了,您确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傅晓澜颇为自负的举起酒杯:“如果连一个人都驾驭不了,我又怎么有本钱在三公的位置上统调全局!东华,不如来打个赌,我就把野兽驯养成家禽给你看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