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记住了。可五阿哥,您到底怎么了?您是不是撞邪了?奴才去请太医?”
“请什么太医。”

永琪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脚踏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他更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还黑着,东边宫墙上方露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宫门还没开。
“小顺子,宫门什么时辰开?”


“寅正三刻开。这还早呢,五阿哥您再睡会儿?”
“不睡了。”永琪回头看他,“你去给我找两本书来,上书房师傅前几日讲的《资治通鉴》,还有兵部去年刊的《漕运则例》。”

小顺子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五阿哥,您要看书?《资治通鉴》?那玩意儿比枕头还厚!”
“让你找就找。”


“那……那您先告诉奴才,您怎么突然要看书了?您昨儿还说读书是拿刀子剜您的肉……”
永琪沉默了一瞬。他转过身,望着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光,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因为有人拿刀子剜过我的心了。”


小顺子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去吧。”永琪顿了顿,“等等,回来。”


“您又怎么了?”
“我问你,漱芳斋为什么空着?”


小顺子挠头:“那院子偏,又小,离御花园远,老佛爷说给低等嫔妃住委屈了人家,给高位分的又不够体面,就一直空着。内务府说等哪天有合适的格格入宫再修整。”
“有没有听说,皇阿玛最近要认什么民间义女?”


“没有啊。”小顺子眨巴着眼,“五阿哥,您今儿怎么尽问这些没头没脑的?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永琪没接话。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前世这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漱芳斋在哪儿,更不关心什么民间义女。直到小燕子从天而降,砸进他的生命里,把他所有的规矩和理智都砸得粉碎。
他爱过她。他现在也还爱她。可前世最后那几年,他看着小燕子一天比一天沉默,看着她在深宫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看着她在自己与晴儿之间左右为难,最终选择远走。晴儿呢?晴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争,只是越来越安静,最后连笑都像是画上去的。
他两个都辜负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温柔又带着急切的声音传进来。

“永琪?永琪你怎么了?小顺子说你魇着了,额娘来看看——”
愉妃披着外衣匆匆走进来,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她看见永琪站在桌边好好的,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眉。

“你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站那儿喝冷茶?小顺子说你醒了就喊什么漱芳斋什么小燕子,你做噩梦了?”
永琪看着自己的母亲。愉妃现在才三十出头,眼角还没有那些愁出来的细纹,头发也是乌黑的,不像后来,白了一大半。他记得前世最后一次见额娘,是在他执意要带小燕子离宫的那天。额娘站在宫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他当时觉得额娘不懂他。后来小顺子从京城捎信到大理,说愉妃娘娘病了,不肯吃药,只说“五阿哥不在,我吃给谁看”。
那时候他才知道,他带走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额娘半条命。

“永琪?”愉妃见他不说话,心里发慌,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额娘。”
永琪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愉妃吓得往后一退。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儿臣不孝。”永琪低着头,声音哑得不像话,“儿臣以前任性妄为,让额娘操碎了心。儿臣梦见……梦见自己闯了大祸,连累了额娘,连累了妹妹。醒来发现是梦,儿臣……儿臣后怕。”

愉妃愣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微微发抖。

“你这孩子,一个梦而已,怎么吓成这样?你从前闯的祸还少?哪次不是额娘替你兜着?你什么时候怕过?”
“现在怕了。”永琪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额娘,儿臣从今日起再不胡闹了。儿臣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护着额娘,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

愉妃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嘴上却还硬。

“你这话,上回跟福尔康跑马摔断胳膊的时候也说过。再上回偷溜出宫看灯会也说过。哪回作数了?”
“这回作数。”永琪握住她的手,“额娘,你信我这一回。”

愉妃抽出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跪地上像什么样子。起来。”她站起来,又替他紧了紧寝衣领子,“既然醒了就好好躺着,天还早呢。书的事,天亮了再说。”
“儿臣想现在就去上书房。”


“上书房门都没开!你去了蹲门口喝西北风?”

瞪他,“回去睡觉。不睡也得躺着,不许折腾小顺子。”
永琪只好站起来,乖乖回到床边坐下。愉妃又看了他两眼,确认他确实没发烧没发疯,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真没事?”
“真没事。额娘去睡吧。”


“有事就喊小顺子来叫我。”
“知道了。”

愉妃走后,小顺子缩着脖子凑过来。

“五阿哥,您刚才那出,把奴才也吓着了。您真梦见自己闯祸了?”
永琪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顺子,你说,一个人要是做过一场大梦,梦见自己把日子过得稀烂,把身边人都害惨了,醒过来之后该怎么办?”


小顺子想了半天:“奴才没做过这么大的梦……不过,要是奴才梦见自己把月钱输光了,醒了肯定先把钱袋子藏好。”
“你说得对。先把钱袋子藏好。”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边那线灰白已经扩成一片青白,宫墙的轮廓清晰起来。宫门快开了。前世那个十七岁的永琪,这会儿还在被窝里做梦,梦里大概是在草原上跑马。他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一个叫小燕子的姑娘会从天而降,把他的人生砸出一个大窟窿。他也不知道,那个窟窿会越来越大,最后把所有人都吞进去。
这一世不会了。
“小顺子。”


“奴才在。”
“等宫门开了,你陪我去漱芳斋外头走一趟。”


“去那儿干嘛?那院子破破烂烂的……”
“就去看看。看看它空着,我才安心。”


小顺子虽然一脑袋问号,但看永琪脸色郑重,也不敢多问,只应了声“嗻”。
永琪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晴儿在慈宁宫的笑声、小燕子在漱芳斋闹腾的样子、额娘站在宫门口望着他远去的眼神、永璋递给他的那卷诗稿、永瑢烧画时跳动的火光——前世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划过,每一帧都像刀子。
他睁开眼,攥紧被角。
“这一世,”他对着帐顶低声说,“谁也别想再让我把你们弄丢。”

窗外,第一声晨钟响了起来。宫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