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外，一间漏雨的破屋。
永琪躺在冰冷草席上，气若游丝，浑身滚烫，溃烂的冻疮渗着血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剧痛。
掀开糊掉野菜的锅盖，声音干涩沙哑：“又糊了。这是最后一把野菜，再也没有了。”
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眉眼通红，虚弱苦笑：“糊了也好。能填肚子，就不算难熬。”
取下铁锅，木勺轻轻搅动，满眼酸涩：“你高热七日不退。昨夜整整一宿胡话，不停喊皇阿玛、喊老佛爷，嘴里念得最多的，还是小燕子。”
猛地闭眼，指尖死死抠住草席，指尖泛白，字字悲凉：“别喊她。不值得。”
木勺磕在锅沿，发出轻响：“我没忘。她临走前说得好听，去省城找王货郎，挣了钱就回来接我们。”
艰难侧过身，脸色灰白如死：“三个月了。一丝音讯全无。”
低声惨笑：“王货郎走街串巷，本就是糊口度日，何来发财可言？她从头到尾，就是骗我。”
舀起半碗寡淡野菜汤，眼底含泪：“何止是她狠心。萧剑走得更是利落。半句话都未曾留给我。”
气息微弱，回忆起当日场景：“那日萧剑策马离去，你追出去半里多地。脚下布鞋跑丢一只，赤脚踩在碎石泥地里，满脚血痕。”
脸颊一热，随即只剩惨白，语气慌乱：“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何必再提？”
抬眼定定看着她，满眼悔恨：“我只是替你不值。”
缓缓开口：“老佛爷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你自小长在慈宁宫，锦衣玉食，万般娇宠。”
“太后亲手下旨，为你赐婚傅彦辰。傅家名门望族，傅彦辰儒雅稳重、品行端方，是天底下最好的归宿。”
鼻尖一酸，强忍泪水：“我知道。我都知道。”
嗓音发颤：“可你呢？为了萧剑一个空口诺言，跪在慈宁宫外风吹日晒，苦苦哀求老佛爷收回赐婚。”
“你忤逆疼爱你的太后，舍弃唾手可得的安稳荣华，到头来换来什么？”
再也忍不住，重重放下手中粗碗，悲愤出声：“你凭什么指责我？！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看着眼前落魄垂死的人，字字泣血：“你是堂堂五阿哥，是大清皇子！皇阿玛器重你，老佛爷偏爱你，朝堂前程一片坦荡！”
“太后为你铺路，皇室婚约摆在眼前，你统统不要！你执意抛弃身份、抛弃尊荣，死心塌地跟着小燕子来这穷乡僻壤！”
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翻涌着无尽苦涩，良久哑声：“我当初以为，情义胜过荣华富贵。”
冷冷轻笑，笑意里全是悲凉：“情义？你和小燕子之间，何曾有过半分情义？”
“她临走那日的话，你难道忘了？我替你记的清清楚楚！”
闭紧双眼，那段最痛的记忆，再次狠狠撕裂他残破的心神。那日天光昏暗，秋风萧瑟，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卑微的一天。
（回忆） 紧紧攥住小燕子的衣袖，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声音颤抖哀求：“小燕子，别走，算我求你了。”
狠狠甩手，满脸不耐，眼神尽是嫌弃：“永琪，你放开我！我跟你受够苦了！”
眼眶通红，放下所有皇子傲骨，低声乞求：“再熬一阵子，真的就一阵子。我明日就去上山采药、下地耕田，我什么苦都能吃。”
“我能挣钱，能养家，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吃糊野菜、不住漏雨屋！你别丢下我！”
撇过头，语气刻薄冰冷：“好日子？你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给我好日子？”
“从前你是五阿哥，我跟着你风光无限。如今你就是一介落魄流民，连自己都养不活！”
死死不肯松手，指尖泛白，声音哽咽：“我只有你了小燕子。我放弃皇位、放弃亲人、放弃所有，我这辈子，只为你活。”
“你要是走了，我孤身一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留下来，好不好？”
满脸厌烦，用力撕扯衣袖：“你别这么窝囊！男人大丈夫，何苦揪着我不放？”
“王货郎说了，带我去省城做买卖，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这是你永远给不了我的！”
喉头哽咽，卑微妥协：“我不奢求大富大贵，只求你陪在我身边。粗茶淡饭，我心甘情愿。”
眼神毫无波澜，只剩绝情：“我不甘心粗茶淡饭！我小燕子天生就该享福，不是来吃苦受罪的！”
泪水滚落，狼狈不堪：“你当初跟我出宫的时候，明明说过，此生愿与我布衣相伴、相守一生！”
嗤笑一声，字字扎心：“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以为你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五阿哥，谁知道你这么没用！”
“连二两碎银都拿不出来，连一间不漏雨的屋子都租不起，我凭什么陪着你熬死熬活？”
浑身发抖，近乎哀求：“那二两银子，是我们最后的活命钱，你若是拿走，我们真的活不下去！”
毫不犹豫揣走银两，背上行囊，毫无留恋：“活不下去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踉跄追出屋外，拖着虚弱身子苦苦挽留：“小燕子！你走了，我怎么办？”
驻足回头，冷冷瞥他一眼：“你自生自灭便好。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伸出手，想要再拉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转身扬长而去，脚步轻快，没有一丝不舍，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回忆落幕，破屋之内，永琪心口剧痛，一口血沫呛出，染红衣襟，模样凄惨无比。
虚弱喘息，声音破碎：“我百般哀求，万般挽留……终究留不住她半分情意。”
看着他惨白吐血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当，声音压低，满是哭腔：“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萧剑一句江湖辽阔、天涯相守，我便抛下所有安稳，义无反顾随他来到大理。”
“老佛爷当初得知我拒婚，又气又疼，彻夜难眠。旁人都怪我任性，只有老佛爷舍不得骂我，只偷偷派人给我送银两首饰，盼我在外平安。”
抬手抹泪，满心悔恨：“我辜负了老佛爷的疼爱，辜负了稳稳当当的人生，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连连咳嗽，身子抖得厉害：“别说了晴儿，别说了……我听不得这些。”
红着眼眶，哽咽不止：“我偏要说！我悔！我悔得肠子都青了！”
“萧剑外出两月不归，归来之时，身侧跟着红衣师妹，张口便说是青梅竹马、挚爱之人。”
“他一句歉意没有，只用一句缘分已尽敷衍我。隔日便骑着我镯子换来的马，带着师妹远走高飞！”
靠着土墙摇摇欲坠，眼底死寂：“我们两个，真是天底下最蠢的两个人。”
含泪苦笑：“傅彦辰温文尔雅、谦和有礼，家世品行无一不好。老佛爷千挑万选，为我谋得最好良缘。”
“我年少无知，弃明珠取瓦砾。如今傅家定然儿孙绕膝、阖家美满，早就不记得我这个不知好歹的格格了。”
望着漏雨的屋顶，雨声淅沥，字字悲凉：“我也悔。”
“我弃江山、弃前程、弃皇阿玛的栽培、弃老佛爷的宠溺，赌上一生，换一场虚情假意。”
“小燕子嫌我落魄，萧剑弃你独行。你我二人，一个丢了名门安稳，一个丢了万里前程，如今困于破屋，等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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