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苍山枯骨

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小燕子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冲进来，满头花白的乱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刚上山捡完柴，手脚冻得通红，一进屋看见竹榻上的人，火气瞬间顶到头。

永琪蜷缩在榻上，薄薄的破棉被滑落在腰腹，大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他浑身发抖，克制不住地细碎咳喘，每一口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胸腔像被冰针扎着，疼得他死死抿着唇，不敢出声。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眼窝乌青漆黑，肤色是常年冻饿久病的死灰色，浑身只剩一把嶙峋枯骨，连抬手扯被子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

小燕子一把将破棉被狠狠兜头裹住他，力道又急又怕，指尖触到他后背根根凸起的骨头，心口骤然一抽。

永琪微微侧头，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败的肺腑，疼得他浑身发麻。

小燕子蹲在榻边，双手紧紧攥着榻沿，看着眼前形同枯槁的人，又气又痛，满心都是说不出的酸涩。

小燕子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瞬间就蓄满了眼眶。

永琪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尽悲凉的笑。

十二年前，乾隆十三年，年仅十六岁的他，抛下紫禁城所有荣光。不顾乾隆震怒，不顾愉妃日夜痛哭，不顾满堂朝臣非议，执意追随小燕子远赴大理。

同行的还有晴儿。

晴儿痴心爱慕小燕子的亲哥哥萧剑，为了追随萧剑，她毅然舍弃宫中格格尊荣，斩断所有牵绊，陪着他们兄妹、陪着他，扎根在苍山洱海的小小院落。

那时四人年少热忱，以为江湖自由，以为相守即圆满。

他娶了心心念念的小燕子，萧剑也迎娶了痴心等候的晴儿。没有花轿喜宴，没有聘礼红妆，四菜一汤，举杯立誓，四人一辈子不离不弃。

彼时的他，十六岁，鲜衣怒马，一腔真心尽数托付，以为此生无憾。

小燕子别开脸，不敢直面他眼底的荒芜。

永琪轻轻摇头，咳喘再次袭来，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

萧剑是小燕子的亲兄长，一身江湖傲骨，放荡不羁，天生耐不住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成婚之后依旧常年在外游荡，酗酒交友，极少归家。

小燕子下意识为亲哥哥辩解，语气带着一丝本能的维护。

永琪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凉得刺骨。

四年前那个月圆之夜，洱海月色皎洁，亮得刺眼，也凉得彻底。

当年她坐在石阶上，说得坦荡又决绝，没有丝毫愧疚犹豫。

他当年红着眼，卑微追问，倾尽所有的真心，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亏欠。

彼时的质问犹在耳畔，如今想来，只觉得无比可笑。

永琪胸口绞痛难忍，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小燕子瞬间僵在原地，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跟着亲哥哥萧剑离去的四年，是他此生最煎熬的四年。

晴儿见他日渐颓废、病痛缠身，不忍他孤苦无依，默默扛起了整个家。日日为他熬药、做饭、洗衣、耕种，从无半句怨言，从不提及萧剑的薄情，从不提及小燕子的背叛。

可郁结于心太久，深情被负，岁月磋磨，去年寒冬，晴儿终究积劳成疾、心疾爆发，一病不起。

小燕子声音发颤，心底升起浓浓的不安。

短短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小燕子所有的侥幸。

小燕子猛地站起身，竹杖哐当落地，脸色瞬间惨白。

永琪闭上双眼，眼底一片死寂。

小燕子踉跄后退两步，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崩溃哽咽。

晴儿走后，世间再无一人疼他冷暖，念他温饱。

他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守着院外那一座孤坟。没钱抓良药，只能熬廉价药渣治病；时常断粮，饿到头晕目眩，就啃几口发硬的粗粮饼；寒冬无炭无暖，夜夜冻得蜷缩咳喘，直至天明。

十二年大理岁月，当年十六岁弃宫出逃的少年皇子，被病痛、饥寒、孤独、背叛，硬生生熬成了风烛残年的枯骨之人。

小燕子蹲回榻前，死死抓着他冰凉的手，泪水不停砸落在他手背上。

永琪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消耗最后一丝生机。

小燕子捂住他的嘴，哭得浑身发抖。

永琪轻轻挪开她的手，眼神空洞，再无半分波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