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顾聆川把麦麦的回放文件夹拖进工程里,三个年头,九百多场直播,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他从最早一场听起,四倍速往后推,遇到唱歌的地方就退回原速。麦麦的嗓子属于中低音,气声压得重,说话像老友隔着桌子碰杯,弹幕里天天有人喊,听麦哥说话像做了个按摩。
深夜档的路数是固定的,前十分钟闲聊,中间接听众的语音留言,一条一条回,回完唱歌,唱到两点准时收。留言五花八门,麦麦一概接得住,先递一句话,再讲个自己的糗事,末了给人派个活,说明晚这个点来汇报,哥查岗。顾聆川边听边往档案里记,中低音区稳,气声足,高音区基本闲置,所有歌统一降key处理,深夜档图的是贴耳朵,这么办没毛病,技术底子压在底下,录过棚的耳朵装不出来。
推到第三个小时,他摸出一个规律。每个月的十七号,弹幕里会冒出来一个ID,头像是黑的,名字仨字,不晚安。这位从不说话,进场点一首歌,点完就消失,来去都卡在一点五十前后。顾聆川往回倒了几个月,一数,每月十七号前后三天里必到,来了三年,一场没落。
让他把进度条停住的是去年六月那场。不晚安那晚只发了六个字,唱那首没名字的。麦麦在麦前坐了足有半分钟,台灯的光圈里,烟灰长了一截他也没弹。末了他说今晚最后一首,送给一位老朋友。开口的头一句,顾聆川就把四倍速忘在了脑后。那首歌词曲都糙,钢琴是手机录的底,麦麦唱得也糙,高音上到一半哑了,哑得干干净净,没用一丝技巧去遮。他把那四分钟循环了三遍,在档案里添了一行,这首歌他唱给过一个人,唱的时候没打算让第二个人听见。
他点开手机看了眼日期,本月十七号,就是今晚。
十一点整,他点进直播间。麦麦今晚穿了件黑衬衫,开场白还是老一套,进来的都是晚归人,外面风大,厅里管饱。留言环节进来个中年男人,喝多了,说自己厂子倒了,婚也离了,孩子判给了对方,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一句活着没劲。
麦麦没急着劝,先隔着屏幕陪他碰了一杯。
“兄弟,问你个正经事,晚饭吃的什么。”
“吃的……泡面。”
“糊弄鬼呢。泡面那玩意我吃了八年,饱是饱了,胃里烧得慌。人垮了,账谁替你还,孩子那头,你打算让他管谁叫爸。”
中年男人在那头哭了,哭得直打嗝。麦麦讲起自己二十岁在工地摔下来躺了俩月的事,讲欠薪的包工头跑路,他蹲在天桥底下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第几根的时候他妈来电话,问他吃了没。他讲到这儿停了停。
“兄弟,那顿饭我至今没补上。明晚这个点你过来,咱俩一块吃,哥查岗。”
弹幕刷了一排麦哥。顾聆川听得出来,后面那首歌他收着劲唱,怕把人唱哭了收不了场。
一点四十七分,黑头像冒了出来。
“唱那首没名字的。”
麦麦的视线扫过弹幕,停住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来了。”
厅里没人听懂这句说给谁。他调暗台灯,说今晚最后一首,老规矩,送给一位老朋友,歌没名字,各位多担待。钢琴底噪一起,顾聆川坐直了。同样的糙,同样的哑,今年这遍比去年低了半个key,第二段主歌有一句词变了,原词是等你回来,今晚唱成了等你消息。他把两个版本铺在工程里对着听,改动那处节奏没乱半分,是提前想好的。唱完,麦麦没等礼物,直接下了播,比平时早三分钟。黑头像在一点五十九分消失,从头到尾就那六个字。
顾聆川点开那个ID的资料页,注册时间三年前,零动态,零关注,属地一栏写着海外。他盯着私信框看了一会儿,一个字没发。有些歌的毛病,说不得,他比谁都清楚。
关机之前,他在麦麦的档案末尾添了一行。这人劝人一套一套,九百场没失过手,轮到他自己,一个字都劝不进去。然后他点开听潮记的工程,拉出一条新轨,在命名栏里敲下五个字,没名字的歌。
窗外天色泛灰,楼下早点摊支起了棚子。顾聆川躺下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暗下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属地,海外。1
(੭ˊᵕˋ)੭ 写得很有感觉,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