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去见鹿园,是五月份的事。白擎之有意与谢合欢和解,想邀他叙叙旧。
谢合欢在屋里闷了一天,到傍晚阮花樱进去劝了几句,才答应吃些东西。
次日阮花樱陪着他去了见鹿园。
白擎之与谢合欢已有三十余年未见,那日却也只相视一笑,似是了然。
当时白熠也在,白擎之让他陪着阮花樱到别处逛逛,他想和谢合欢单独说会儿话。
阮花樱随白熠在见鹿园中走着,不觉间行至一条曲折的石板路上,路两侧种满了合欢树。五月合欢盛开,如轻粉的云雾一般。
“爹与我娘成婚是为了两族利益,”白熠抬头看着那些花,忽然开口道,“我可怜我娘,为人生了两儿一女,却不曾能被真心以待,死时我爹一滴泪都没为她掉过……”
“可是你看,你师父与他见面只需相视一笑,这多少年的恩怨,都能一笔勾销。”
阮花樱听见他长叹了一声,低头思忖片刻,才道:“缘分一事,岂能强求?恕花樱冒昧,我只以为,人生来其实相同罢了,只怕遇不对人。”
白熠闻言回头看他。光错落着交叠在阮花樱身上,他的眸在光中璀璨如琉璃。白熠一时觉得恍惚,伸手碰了碰阮花樱未画过的鬓角。
“少主?”阮花樱向后退了一步。
“……冒犯了。”白熠忙收回了手。
石板路那头此时忽走来一人,回头看时,却见是白烛。
白烛见了他们有几分慌乱,许久才开口叫了一声兄长。
“四少爷好。”阮花樱道。
“阮老板怎么……”
“我陪师父来的,老爷说想与师父说说话,就烦少主带我出来了。”
“老四今儿怎么也出来了?”白熠笑问。
“前些日子饭后走到此处,见合欢开得正好,所以想再来看看,无意打扰,请兄长见谅。”
“哪的话,既如此一起走便是。”
三人一同行在小路上,白熠和白烛把阮花樱夹在中间,路有些窄,阮花樱觉得不大自在。
“四少爷可还记得那日种白雪塔的院子吗?我……”阮花樱抬头却见白烛瞪着他,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怎么,你们在别处还见过?”白熠问道。
“是阮老板记错了吧?父亲在见鹿园设宴那日我因病没有去,后来只在雪逢馆见过一回。”
阮花樱迟疑了片刻,答:“……许是我认错了人。”
“我不大常来这园中,也不知何处有白雪塔,”白熠见他尴尬,接了话道,“若阮老板喜欢,便让老四带了你去,叫人移一株到月堤坡,也不是什么难事。”
“少主好意花樱心领了,不过是当日花开得好,现在想来也觉得喜欢,顺嘴提了一句。”
待三人从合欢下的石板小路走出去,白熠却忽扶住一旁的树咳了起来。白烛和阮花樱忙上前搀扶,见他脸色实在苍白,白烛便去喊了人来。
白熠走时叮嘱了白烛陪着阮花樱,两人便继续在园中闲逛。
“前几日兄长才同父亲出了趟远门,今日许是没留神吹了风,身子就又不好了……”
“少主如今身子已这么弱了吗?”阮花樱没想到白熠的病竟到了这种地步。
“兄长先天有些不足之症,这么多年求医问药终是不见成效。”白烛叹了声气。
两人沉默了片刻,阮花樱忽想起什么,问道:“……少爷,您方才为何不让我说那日见鹿园里相遇一事?”
白烛半晌没说话,许久才道:“你只看他身子弱,却不知他心思有多深,他若知道了我们见过,再多了心……还不知会怎样。”
“只是见了一面罢了。”
“父亲这些年愈发不好了,眼看就到争白家产业的当口,可不只是见一面那么简单。”白烛道,“况且……你看不出吗?他挺喜欢你。”
阮花樱闻言一笑,答:“看出来有何用,他是白家的少主,而我……说不好听的,不过是个戏子。”
白烛闻言吃了一惊,竟真有人能将这般讥讽自己的话说出口。
“……那您可看出来了吗?我也很喜欢您。”白烛犹豫了会儿,又道。
“您为何喜欢我呢?”阮花樱偏头,笑着看他。
“您长得像三月的樱花一般漂亮,又什么都看得清楚,换了谁会不喜欢呢?”
“什么都看得清楚,是何意?”
“是真心是假意,您看得清楚;是该惋惜是该纠缠是该放下,您一样看得清楚。”
两人说着,竟又到了初见时的院子。
院中早已无盛开的白牡丹,四角粗陶缸里的金鱼却又长大了些,水底五色的彩石上投着鱼的影子与水的纹路。
“花樱实在是个愚钝的人,看透了虚情假意,照旧还是不会放下。”阮花樱从缸中捡出了一片落叶,抬头笑着看向白烛。
“阮老板,白烛有个请求。”
“少爷请讲。”
“想请您助我做白家的家主。”
“有报酬吗?”
“有,等事成之后,我改了名儿叫白雪塔,把一辈子许给您,够吗?”
“若我说不够呢?”
“那下辈子也给您。”
“您看,您这就是拿我当那猫儿狗儿的来哄了。”
“那您是不答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