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女孩的声音传入耳中,段炘点点头,起身牵住她的手。虽然自己并未失去开口说话的能力,但却从心底抗拒用语言与人交流。
此时已是放学时刻,眼前这个女孩受段炘母亲之托每天将行动不便的他送回家。但令段炘不解的是:女孩从未抱怨过一句。
“明天方便吗?”段炘刚走下楼梯,就听见她这么问。
他再次点头。明天是周末,他这个人缘烂到极致的残疾人士自然也没有什么安排。
“那陪我去个地方?”女孩又问。
段炘想了想,低声说道:“好。”
“谢谢。”女孩笑了一下,说。“明天晚上八点我来找你。”
段炘并不知道,接下来两天所发生的事将完全改变他命运的走向。
“到你家了。”女孩提醒了一声,段炘熟练地甩开折叠导盲杖,向家门走去。
他抬手敲了敲。片刻,段母便给他开了门。余光瞟见不远处的女孩,还向她招呼道:“小仪,来阿姨家吃晚饭吗?”
“不了。”女孩笑着摆摆手,然后走进旁边一户人家。
段炘走进家门,娴熟地走到餐桌坐下。几秒后,母亲的关门声和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他下意识地摸索到桌上盛好的饭和筷子吃了起来。半晌,才听见母亲嘟囔着“是不是盐放多了”之类的话。在无边的黑暗中,这带着烟火气的言语显得那么不真实。
好像人总是爱回忆那些艰难的时刻,回忆翻越时的勇气,转机来时的欣喜,事情一点点变好的感觉。
这些都能证明自己曾经是多么理想的人。段炘母亲当然也不例外。听着母亲对生活的抱怨和对过去的回忆,从未触摸过光明的他也早已清楚地明白自己将母亲拖累成了她最不想成为的人。
“……小炘啊。”母亲突然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段炘抬头:“嗯?”
“有时间多关心一下小仪吧。”母亲拿过他的碗盛了一碗汤,“她爸前两天出车祸走了,她妈又走得早。我怕这孩子想不开……唉,多好一闺女啊。”
“……”半晌,段炘点了点头。
对于段炘来说,王仪是他唯一的朋友。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话能改变她的什么决定。
吃完晚饭,他凭借记忆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坐在书桌旁,听着有声书啜一口母亲泡的带有奇怪味道的茶,是他一天中唯一能松口气的时光。
对于人生处于easy模式的人来说,或者就像玩蹦蹦床,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保护和支持,只要自己努力跳一跳就可以高高在上;而对于处于hard模式的人,活着就像攀岩,平地而起,每一步上升都要克服地心引力。
对于这座繁华的城来说,他是蝼蚁一般的存在,风可吹,日可晒,雨可淋。精心构筑的生活,有时候很脆弱。
可他活着。
次日晚。
段炘独自坐在客厅弹着钢琴。自明白自己无法与人正常交际后,弹琴成了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忽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段炘无奈地叹口气,起身走到门口,问道:“哪位?”
这个时间段谁会来?王仪?不对,她听见琴声是不会打断自己的。
“段明。”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虽然段炘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那的确是他认识的人。
“如果您是来找我妈的话,还是请回吧,她不在家。”他回答道。现在这种情况是段炘最不愿意面对的——独自在家应对客人,不可避免的要开口招待。
“不。”门外那人停顿了一下。“我是来找你的。”
闻言,段炘也一愣,旋即开门道:“您请。我是应该叫您……大伯吧?”
说着,他回头走向客厅。听见段明入座的声音后便开口问道:“您找我什么事?”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段明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然后推到段炘面前。
“回……回去?”段炘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回去的。”
段明长出一口气,道:“这件事,你没得选。无数人在对段家的传承垂涎,只要有人知道你是段家的人,就会想尽办法抓住你。跟我回去才是最安全的。”
段炘皱了皱眉,问:“段家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你还不是知道这些的时候。”段明道。而后又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如果你也是与众不同的人之一,家里那些支系的老家伙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好一会,段炘才接过话头:“这和我爸的死有关?”
“唉……”段明叹了口气,“你爸其实还活着。不,应该说你爸走了,但段厄还活着。”
“他在哪?”段炘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连指甲刺入掌心也没发现。
段明起身,拍了拍段炘的肩膀:“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等你知道段家特殊之处的时候,他自然就会来找你。跟我回去吧,老爷子会告诉一切的。”
“给我两天。”段炘头也不抬,又过了一会儿,才补上一句:“行吗?”
段明回头向门外走去:“两天之后,我来找你。你面前桌子上有一个盒子,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把里面那颗药吃掉,你就有资格踏进段家的大门了。”
……
段明走到门外,却是碰见了一个面熟的女孩。半晌,才从记忆里搜寻出女孩的名字:“异管局,‘世眼’王仪。有何贵干?”
王仪眼中闪过数种情绪:惊讶、怀疑、不解……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低声说道:“你认识段炘,是吗?。”
“你是阿厄的学生,我就当没看见了。最好还是离他远点,明哲保身。”段明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王仪咬着嘴唇,等到段明走远才轻轻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