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熬着,仇烟织的肚子大得比预想的还快。
到了八个月的时候,她连翻身都困难了,夜里只能半靠在引枕上眯一会儿,睡不了整觉。齐焱也跟着熬,每天晚上坐在榻边陪她说话,说困了就歪在她脚边打个盹,听见她动一下就醒过来。
周济世每天来请两回脉,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到了八月二十这天,他终于绷不住了,把齐焱拉到外间,压低声音说:“陛下,娘娘这肚子,臣摸着怕是撑不到足月了。双胎本就容易早产,娘娘身子又弱,臣估计最多再撑半个月,就得提前发作。得提前把稳婆和东西都备好,随时准备着。”
齐焱听完,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去准备。”
仇烟织自己心里也有数。她虽然天天躺着,但身上那点变化瞒不过自己。肚子坠得越来越厉害,腰酸得像是要断掉,偶尔还觉得喘不上气。她趁着齐焱不在的时候,把张兮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姑祖母,我那柜子里有个匣子,里头是我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两套小衣裳,两顶小帽子。万一来不及,你替我拿出来给他们穿上。”
张兮听得眼泪汪汪,跺了跺脚:“娘娘说什么晦气话!您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别瞎想。”
仇烟织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九月十四夜里,仇烟织刚被齐焱扶着躺下,忽然觉得不对劲。肚子一阵一阵发紧,跟往常那种假性宫缩完全不一样,疼得有规律,间隔越来越短。她忍了两刻钟,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推了推睡在脚边的齐焱。
“陛下,叫周济世来。怕是到时候了。”
齐焱从榻边弹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出殿外喊人。
不到半个时辰,坤宁宫里灯火通明。周济世带着两个稳婆进了产房,张兮领着宫女们烧水的烧水、备药的备药。齐焱被拦在产房外头,急得团团转,偏偏又不敢闯进去。
程若鱼得了消息,把刚满两个月的闺女往韩定怀里一塞,披上衣服就往外跑。韩定抱着孩子追出来:“你慢点!你才出月子没几天!”
“我姐在里头生孩子,我慢得了吗!”程若鱼头也不回地跑了。
产房里头,仇烟织疼得满头冷汗,咬着帕子不敢喊出声。周济世在外间指挥,稳婆在里面接生,隔一会儿就出来报一声:“宫口开得慢,娘娘疼得厉害,得再等。”
齐焱在外头听着,拳头攥得死紧。程若鱼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他站在廊下,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是随时会炸开。
“陛下。”程若鱼走过去。
齐焱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程若鱼都皱了眉:“若鱼,你姐上回说她命硬,让朕信她。可朕现在腿肚子发软,你陪朕站一会儿。”
程若鱼被他这话说得又心酸又想笑,反手扶住他的胳膊:“行,陛下站不住了就靠着我。当年我娘生我姐的时候,据说也折腾了大半天。我姐比我娘身子结实,肯定没事。”
里头又是一阵动静。稳婆跑出来,声音带了慌:“周大夫!娘娘出血有点多,宫口开得慢,孩子头还没下来!”
周济世急得直搓手,转头看了齐焱一眼,欲言又止。
齐焱猛地转头:“说!”
“陛下,臣得问一句……”周济世硬着头皮开口,“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程若鱼感觉齐焱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猛地一紧,关节都在咯吱响。但他只沉默了一息,声音就响了起来,又冷又硬,一点犹豫都没有:“保大人。孩子不要了,把大人给朕保住。”
话音刚落,产房里头传来仇烟织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不行!周济世你听我的,保孩子!”
齐焱脸色骤变,几步走到产房门口,隔着门板喊:“仇烟织你给朕闭嘴!朕说了算!”
“陛下说了不算!臣妾生的孩子,臣妾做主!”仇烟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显然疼得不轻,但还在硬撑。
程若鱼在外头听得目瞪口呆。都这个时候了,这两口子居然还有力气吵架。
周济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心一横,跺了跺脚:“行了!都别争了!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两个都保!娘娘您听臣的,臣让您使劲您就使劲,别自己瞎使劲!陛下您在外头别喊了,再喊臣就分心了!”
齐焱被周济世吼了一嗓子,居然真的闭了嘴。
产房里头安静了一阵,只剩仇烟织压抑的闷哼和稳婆的指挥声。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从里头传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头一声细些,但一样亮堂。
稳婆抱着两个襁褓冲出来,满脸是汗,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陛下!龙凤胎!先出来的小皇子,后出来的小公主!母子平安!母女平安!”
齐焱僵在原地,半天没动。程若鱼推了他一把:“陛下,进去了!”
齐焱这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产房。仇烟织躺在榻上,头发全被汗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但精神头还行。看见他进来,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旁边并排放着的两个襁褓。
“陛下,您看看。儿子像我,闺女像你。”
齐焱蹲在榻边,看了看那两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又看了看仇烟织那张汗津津的脸,忽然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抖了两下。
仇烟织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声音虽然虚,但带着笑:“陛下,臣妾说了能撑过去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