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下互诉，春夜同衾

听雪阁的老梅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繁花压弯了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

仇烟织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梅花，伸手接了一瓣落在掌心里。齐焱站在她旁边，没看花，只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烟织，你跟朕说实话，当年在仇士良手底下，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仇烟织接花瓣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齐焱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单纯地想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花瓣吹走，语气很淡：“陛下真想听？”

“想听。”齐焱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花，“你从来不跟朕说这些。朕只知道你被仇士良下了毒，日子不好过，具体怎么个不好过法，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仇烟织垂下眼，看着脚下的花瓣，慢慢开了口：“臣妾十岁那年，仇士良把臣妾从街上捡回去。那时候臣妾刚跟家人失散，饿了好几天，蹲在馄饨摊子边上捡人家掉地上的渣子吃。仇士良走过来，问臣妾想不想天天吃馄饨。臣妾说想。他就把臣妾带走了。”

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头两年还行，给口饭吃，给件衣裳穿。到了十二岁，他开始拿臣妾试毒。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往臣妾身上灌，看什么剂量能让人半死不活又死不透。臣妾那会儿天天吐，吐完了接着灌。熬不过去的孩子都被拖出去埋了，臣妾命硬，熬过来了。”

齐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仇烟织看见了，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接着说：“后来臣妾学乖了，知道不听话就得死，听话也未必能活。但至少听话能少挨两顿打。仇士良让臣妾学下棋、学权谋、学怎么在不动声色之间把人算计死。臣妾学得快，他就把臣妾当成了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齐焱，嘴角弯了一下：“臣妾那时候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想，哪天能亲手把刀架在仇士良脖子上，这辈子就算没白活。后来碰见了陛下，臣妾才觉得，光杀仇士良好像不够。这日子好像还能有点别的盼头。”

齐焱把她拉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半天没说话。仇烟织被他搂得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他的后背：“陛下，臣妾说完了。该您了。”

齐焱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的亲娘死得早。朕那时候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妃忽然就不在了。后来朕才知道，她是被先帝的宠妃害死的，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查都没查。”

仇烟织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齐焱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从那时候起就知道，坐在龙椅上的人要是没本事，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后来仇士良把朕扶上位，明面上叫朕一声陛下，背地里拿朕当个摆设。朝堂上的事他一手遮天，朕连批个折子都得先看他的脸色。朕那时候天天装傻充愣，装得自己都信了。”

他自嘲般笑了一下：“朕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这龙床上，总觉得这天下跟朕没什么关系。直到后来遇见了你。”

仇烟织抬头看他。

齐焱低下头，跟她额头抵着额头，声音很轻：“你替朕下棋，替朕拔钉子，替朕把那些烂账一笔一笔理清楚。朕慢慢觉得，这龙椅坐着好像也没那么冷了。烟织，朕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当年仇士良把你捡回去试毒，没把你试死。”

仇烟织被他这话气得笑出了声，拿拳头锤了他一下：“陛下这叫什么话。”

“实话。”齐焱把她的拳头攥住，贴在自己心口，“朕有时候想，要是当年先遇见你的人是我该多好。你就不用吃那些苦了。”

仇烟织看着他，忽然轻声说：“陛下，臣妾现在遇见您，也不晚。”

齐焱心头一热，低头吻了下去。仇烟织没有躲，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梅花瓣落在两人肩上、发间，谁也没去管。

那夜听雪阁的灯火燃到很晚才熄。

帐子里暖烘烘的，仇烟织被齐焱搂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不少，靠在他臂弯里，懒懒地连手指都不想动。

齐焱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事后的沙哑：“累不累？”

“嗯。”仇烟织含糊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陛下以后能不能收着点。臣妾身子刚养好，经不住您这么折腾。”

齐焱被她掐得倒抽一口气，笑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朕收着。下回一定收着。”

“陛下上回也这么说。”仇烟织闭着眼睛嘟囔。

齐焱笑了一声，替她把被角掖好，没再说话。窗外梅花被夜风吹落，细碎的花瓣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仇烟织的呼吸渐渐均匀了，齐焱却还没什么睡意，就这么搂着她，看着帐顶发了半天的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轻轻推了推她：“烟织。”

“嗯……”仇烟织半梦半醒。

“你说，朕要是现在下道旨，把听雪阁改成皇后行宫，以后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来住半个月，朝里那帮老臣会不会又上折子骂朕？”

仇烟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陛下要是怕挨骂，就让张兮把折子拦下来。反正她拦折子又不是头一回了。”

说完翻了个身，往他怀里缩了缩，彻底睡着了。

齐焱被她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又怕吵醒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第二天一早，他就让内务府把听雪阁的匾额换了，改叫“梅雪别苑”，正大光明地挂了上去。

张兮听说之后，抱着折子来找齐焱理论，齐焱一脸无辜地表示这是皇后的意思，张兮转头去问仇烟织，仇烟织一边喝着粥一边慢悠悠地说：“姑祖母，您就当没看见吧。反正您拦折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张兮被她噎得直翻白眼，抱着折子走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