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月明，两处情长

江南的夏夜，水汽氤氲，蛙声阵阵。

青溪镇的小院里，韩定正蹲在井边吭哧吭哧地打水。他把一桶水提上来，兑进旁边的大木盆里，伸手试了试水温，转头朝屋里喊：“媳妇，水兑好了，快来泡脚！这井水拔凉拔凉的，泡完睡觉舒服。”

程若鱼趿拉着布鞋从屋里出来，白天划船折腾了一整天，身上黏糊糊的，脚也酸得厉害。她在木盆边坐下来，把脚伸进去，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舒服得直叹气。

韩定蹲在旁边，把自己那双大脚也塞进盆里，脚丫子刚碰到水就嗷了一嗓子：“嘶——冻死了！你怎么不喊凉？”

“喊什么，凉才解乏。”程若鱼拿脚踹了他一下，“别把水溅我身上。”

韩定笑嘻嘻地挪开，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泡脚，头顶是石榴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泡了一会儿，韩定忽然用脚碰了碰她的脚背，程若鱼缩回去：“干嘛？”

“不干嘛。就碰碰。”韩定理直气壮。

程若鱼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过了一会儿，她主动把脚伸回去，碰了碰他的脚踝。韩定嘿嘿笑了一声，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脚挨着脚，泡到盆里的水彻底凉透。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京城，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天热了，内务府送来的冰鉴摆在殿角，风扇轮转着，把凉丝丝的风送过来。仇烟织穿着薄纱中衣，侧躺在竹席上翻一本闲书，齐焱坐在她旁边批折子。他今天把御案挪到了坤宁宫，说是那边太热，这边有冰鉴凉快。仇烟织没拆穿他——御书房明明比坤宁宫还多摆了两座冰鉴，这人就是找借口想赖在她这儿。

“陛下，您这折子批了快一个时辰了，歇会儿吧。”仇烟织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

齐焱搁下朱笔，揉了揉手腕，忽然拿起旁边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来写了点什么，推到她面前。

仇烟织低头一看，上面写了几行字，笔迹端雅，是齐焱亲笔：

“冰鉴风轻，竹席凉生。皇后翻书，朕批折子。猫在脚边打盹，蝉在树上叫。此间乐，不思朝。”

仇烟织看完，嘴角忍不住往上弯，抬眼看他：“陛下这诗写得，平仄都不对。”

“朕是皇帝，想怎么写就怎么写。”齐焱把纸拿回来，又补了一句，“你给朕改改。”

仇烟织还真接过来改了两个字，把“猫在脚边打盹”改成了“猫在脚边摊着”，又在后面添了一句“若再添个冰碗，就更乐了”。齐焱看了大笑，真让人去小厨房端了两碗冰镇酸梅汤来。

两人捧着冰碗喝酸梅汤的时候，仇烟织忽然想起了什么：“陛下，若鱼和韩定到江南有几天了，也不知道玩得怎么样。”

“韩定那个人，到哪儿都饿不着。”齐焱拿勺子搅着碗里的冰，语气笃定，“若鱼跟着他，吃不了亏。”

仇烟织想想也是，低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没再多问。

江南小院里，韩定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谁念叨我呢？”

“我姐呗。”程若鱼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布擦干，“估摸着在京城想我了。”

“那咱回去的时候，给她带点江南的点心。”韩定也跟着擦了脚，把水泼到石榴树底下，回来的时候顺手拿蒲扇给她扇风，“这地方好东西多，回头给陛下也带一份。”

程若鱼被他扇得舒服，眯着眼睛说：“带两盒桂花糕吧。我姐爱吃甜的，陛下跟着她吃，也爱吃甜的了。”

“行，明儿我去镇上买。”韩定扇了一会儿，忽然把蒲扇一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媳妇，商量个事。”

“说。”

“回京以后，咱能不能跟陛下说说，把你暗卫府的差事减一半？我不是拦着你当差，就是觉得你太拼了。北境那种地方，一年跑好几趟，我心疼。”

程若鱼看了他一会儿，这次没踹他，也没怼他，只是伸手把他扇乱的头发顺了顺，声音也轻了：“行。回京我跟陛下提。暗卫府现在人手够用了，我不用事事都自己冲。往后多在家陪你。”

韩定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一把攥住她的手：“当真？”

“当真。”程若鱼抽回手，站起来往屋里走，“不过你要是敢因为这事在家偷懒不干活，我照样收拾你。”

“那不能！我韩定什么时候偷过懒！”韩定屁颠屁颠地跟进去，顺手把院门插好了。

京城那边，仇烟织把书搁在枕边，打了个哈欠。齐焱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朱笔一扔，挨着她躺下来，顺手把竹席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离她近了些。

“陛下挤什么？”仇烟织推他。

“冰鉴的凉风都吹你那边了，朕这边热。”齐焱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仇烟织懒得跟他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齐焱立刻得寸进尺地把胳膊伸过来，垫在她脖子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整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烟织。”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嗯？”

“朕今天很高兴。”

“看出来了。冰碗吃了两碗，折子批得飞快。”

齐焱笑了一声，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不光是冰碗的事。就是觉得，这日子好像终于过上正轨了。朝堂上没那么多烂摊子，宫里也没那么多糟心事。白天批折子，晚上跟你下棋。若鱼那边也安稳了。”

仇烟织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她仰起头看了一眼，齐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她伸手把旁边的薄毯拉过来，搭在他身上，自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挂在坤宁宫的飞檐上，清清亮亮的，照着这一南一北两处小院，两对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