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案昭雪，大赦天下

沈家旧案开审那天，大理寺正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这案子虽然隔了十年，但牵扯到前朝权宦仇士良、兵部旧案，再加上现任参知政事沈砚就是苦主之子，满朝文武谁也不敢缺席。齐焱果然如约亲临旁听，没坐正位，只在堂侧设了个偏座，摆明了是来给主审官撑腰，却又不抢风头。

主审的是大理寺卿，一个姓崔的老臣，办案几十年，最是铁面无私。他先把当年那桩“通敌案”的卷宗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传了沈家旧案的关键人证——那个隐姓埋名十年的沈家女儿。

沈氏被带上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当她跪在堂前，从袖中取出那个油布匣子，亲手递上去的时候，手指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崔寺卿当堂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密信原本，与当年卷宗里的誊抄本一一比对。那些所谓的“通敌证据”，在原本面前，破绽百出——印章是假的，笔迹是仿的，连信纸的年份都对不上。铁证如山，当年仇士良为了铲除异己伪造冤案的罪行，被扒得干干净净。

沈砚坐在旁听席上，全程一句话没说。但他垂在膝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直到崔寺卿当堂宣布“沈明远通敌案系冤案，即日昭雪”的时候，他才低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齐焱在偏座上听完了全程，等崔寺卿退堂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沈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卿，你父亲的事，朕今天还他一个公道。往后这参知政事的位子，你坐得踏实了。”

沈砚撩袍跪下，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臣，谢陛下隆恩。”

齐焱把他扶起来，又转向站在一旁的沈氏，语气温和了些：“沈姑娘，你父亲蒙冤十年，你隐姓埋名搜集证据，这份苦劳朕记下了。朕打算封你为乡君，赐宅安置。往后你有什么打算，想好了跟朕说。”

沈氏伏地叩首，声音里终于带了哽咽：“民女只想给父亲重修坟茔，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能安生。”

齐焱点了点头，准了。

案子了结之后，齐焱当场下了另一道旨意——大赦天下。除了杀人越货的重犯不赦，其余轻罪、老弱、欠税欠粮的百姓，一律宽免。消息传出大理寺，围在外头的京城百姓欢呼声震天响。

……

听雪阁里，仇烟织没去大理寺，但她一早就让张兮把堂上的情况一句不落地传回来。

张兮坐在旁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皇后娘娘您是没看见，那沈姑娘递匣子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十年啊，一个人背着那么大的冤屈活十年，换旁人早撑不住了。”

仇烟织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串暖玉，轻轻叹了口气：“沈砚这个人，比他看起来的能忍。他妹妹在外头搜集证据，他在朝堂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兄妹俩谁也没声张，硬是等到暗卫府立住了、仇士良的根基彻底拔干净了，才把底牌亮出来。这份心性，朝里没几个人比得上。”

张兮点头：“那往后这朝堂上，沈大人怕是要成气候了。”

“成气候是好事。”仇烟织语气平静，“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心里知道百姓不容易。往后他做的决策，总比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老爷们更接地气。”

两人正说着，程若鱼和韩定一前一后地进了听雪阁。

程若鱼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可算完了！这案子我跟了快一个月，天天翻旧纸堆，鼻子都快被灰呛坏了。”

韩定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个食盒，笑呵呵地往桌上一放：“皇后娘娘，我路上买的。东街的酱鸭、西街的酥鱼，还有城南那家的枣泥糕。您尝尝。”

仇烟织被他这副殷勤样子逗得笑了笑，让人摆上盘，又让程若鱼坐下吃。

“陛下说了，等沈家案子结了，给暗卫府放半个月假。”程若鱼塞了一嘴酱鸭，含含糊糊地说，“姐，我跟韩定商量了一下，打算去江南玩一圈。听说那边水乡小镇可好看了，还能坐船。”

仇烟织看了她一眼：“去呗。银子不够我这儿有。”

“够了够了。陛下给了不少，韩定还把他这些年攒的俸禄全取出来了。”程若鱼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韩定一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姐，韩定说……他想趁这趟出去玩，把婚礼办了。就我们俩，找个清静地方，不折腾了。”

仇烟织放下手里的枣泥糕，认真看了韩定一眼。

韩定被她看得有点紧张，搓了搓手：“皇后娘娘，我寻思着，上回大婚办得热闹是热闹，但太累了。若鱼那几天都没睡好觉。这回出去玩，正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就我们俩，简简单单把事办了。回头回来再请亲朋好友吃顿饭，您看成不成？”

仇烟织听完，沉默了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成。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定。回头我让张兮给你们备一份礼，算是补的嫁妆。”

程若鱼眼睛一亮，丢下酱鸭就扑过去抱了仇烟织一下：“姐你真好！”

仇烟织被她蹭了一身油，嫌弃地推开她：“去去去，擦嘴去。”

韩定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被程若鱼拽着坐下来分酱鸭。仇烟织看着两人闹腾，忽然觉得这听雪阁，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冷清了。

傍晚齐焱过来的时候，仇烟织把程若鱼和韩定要去江南办婚礼的事说了。齐焱听完，想了想，提笔写了道手谕，递给程若鱼：“拿着这个，到了江南找当地知府，让他给你们安排个清静的住处。别惊动太多人，就当是朕给你们的私人心意。”

程若鱼接过手谕，嘿嘿一笑：“陛下，您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齐焱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朕这是体恤功臣。你要是不想要，还回来。”

“要要要！”程若鱼赶紧把手谕揣进怀里，拉着韩定就跑了。

仇烟织看着两人风一样地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齐焱说：“陛下这大赦天下，连带着臣妾的妹妹都跟着沾光。”

齐焱放下茶盏，伸手把她拉过来，轻声道：“朕这光，本来就该让你沾。”

仇烟织靠在他肩头，听着窗外初夏的风吹过老梅树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日子确实是越过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