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春近，暗潮再生

玉龙雪山的黎明，冷得彻骨，却又透着破晓的生机。

那一口带着剧毒的黑血吐出来后，仇烟织原本青灰色的脸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活人气息。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即又陷入了极深的昏死之中，但这一次，脉搏总算是在医官颤抖的指尖下，重新跳动了起来。

“脉象稳住了！毒血排出来大半，虽然余毒未清，但……但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医官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连连叩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齐焱抱着仇烟织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他的额头抵着她冰冷汗湿的发丝，闭了闭眼，掩去眼底那层险些决堤的惊惧。再睁开眼时，他又成了那个哪怕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帝王，只是嗓音干涩得厉害：“起驾，回京。沿途封锁消息，谁若走漏半句风声，斩。”

“是。”

一直站在一旁割血救人的程若鱼，此刻脸色也白得像纸。她随意扯下衣摆的布条将左臂的伤口扎紧，看着齐焱小心翼翼地将仇烟织裹进狐裘里，抱上马车，从头到尾，齐焱的视线都没有从仇烟织身上移开过半分。

程若鱼垂下了眼眸，握着短剑的手微微收紧。方才情急之下，她并未多想自己与仇烟织这层意外的亲缘关系，只觉得能救活对方就好。可此刻尘埃落定，心底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程执剑人。”张兮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眼睛还红肿着，递过来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多谢你。以后，你便是执剑司的大恩人。”

程若鱼接过药，苦笑了一下：“姑且不论这些，她也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姐，不是么。”她顿了顿，望向那辆远去的马车，轻声问，“陛下……对掌棋人，一直都是这样吗？”

张兮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陛下肩上担子重，这世上能让他毫无防备露出真性情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大人了。他们之间，不是咱们能插进去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了程若鱼的心头。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翻身上马，背影透着一股独有的飒爽与孤寂。

……

回京的队伍走得极慢。

马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仇烟织昏睡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齐焱几乎寸步不离。奏折是李德裕在驿站里递进来批的，连吃饭都在马车旁搭个棚子随便对付两口。

谢云祈骑着马跟在队伍一侧。这三天他出奇地安静，没有去挑衅齐焱，也没有硬闯马车。他只是偶尔在队伍休整时，远远地看着那辆帘子紧闭的马车，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他赢了仇士良，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仇烟织那盘“没有儿女情长”的棋局里，他谢云祈，终究还是输给了那个能让她心甘情愿去死的年轻帝王。

第四天傍晚，马车里终于有了动静。

仇烟织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碾碎了重组过一般酸痛。她稍微动了一下手指，趴在一旁矮几上小憩的齐焱便瞬间惊醒了。

四目相对，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车轮碾过枯草的声音。

齐焱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失了些许平日的端雅，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沧桑。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仇烟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磨过般沙哑：“臣……睡了多久？”

“四天。”齐焱的声音也不复平日里的清润，哑得厉害。

“仇士良……”

“死了。谢云祈亲手杀的。”齐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有后怕，也有某种失而复得的执拗，“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太医说你的余毒虽然压住了，但身子亏空得厉害。回京之后，你就搬进宫里养着。”

仇烟织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陛下，不合规矩。执剑司……”

“执剑司张兮看着，程若鱼帮着，出不了乱子。”齐焱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这大齐的江山，朕把最大的钉子拔了。你替朕下的这盘死局，赢了。接下来的棋，朕自己走。你这把剑，得歇歇了。”

这是齐焱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温存的口吻对她说话。仇烟织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一直压在心头的血海深仇，似乎真的随着仇士良的死，轻了许多。

她终于没再反驳，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

然而，京城里的水，却没有因为仇士良的死而变得清澈。

仇士良一倒，他手里的私盐生意、地下的盘根错节，全成了无主的肥肉。更麻烦的是，齐焱临走前为了稳住朝局，让李德裕监国，而李德裕这个人，智谋不输仇烟织，野心也绝不在谢云祈之下。

大军回京那日，李德裕带着百官出城相迎。

齐焱将仇烟织安置在御辇中，自己则骑上高头大马，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仪。就在他准备入宫时，李德裕却单独求见，递上了一封加急密折。

“陛下，雪山大捷，执剑司威名赫赫。可这威名太盛，便是功高震主。”李德裕站在齐焱的马前，声音低沉，透着几分阴沉的算计，“臣这几日在京中，发现紫衣局的动向有些奇怪。程执剑人虽是紫衣局的人，可她如今既是仇烟织的亲妹妹，又救了掌棋人的命。臣听闻，她手底下的紫衣局旧部，如今只认她这个程执剑人，连虎符都不怎么认了。”

齐焱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德裕，端雅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李相的意思是，朕这执剑司，要反？”齐焱轻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杀意。

“臣不敢。”李德裕低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臣只是觉得，执剑司本该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现在这把刀，有了感情，有了牵扯，甚至有了两位执剑人。这刀，用起来，怕是不趁手了。”

齐焱忽然笑了一声。他回过头，看了看御辇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正带着紫衣局列队等候的程若鱼。

“李德裕，你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了。”齐焱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执剑司是刀，但拿刀的人，是朕。只要朕还握着刀柄，他们爱认谁认谁。至于那两位执剑人……”

他直起身，策马朝城门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个是朕生死相托的掌棋人，一个是愿为朕挡刀的剑。李相，朕的家事，你管得太宽了。”

李德裕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仇士良这头狼死了，那头叫“皇权”的老虎，才真正露出了獠牙。接下来的大齐，恐怕要比仇士良在时，更热闹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