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十载彻见终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皇城上空翻滚，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

御书房内，皇帝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罕见地佩上了天子剑。殿外，禁军统领魏震身披重甲，按刀而立，三千禁军已经将皇城内廷围得像铁桶一般。

“陛下，仇士良的府邸、司礼监、乃至东西两厂，全被臣翻了个底朝天。人，不见了。”仇胭脂大步流星走入殿内，衣摆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

皇帝面色一白，手中的茶盏险些落地：“不见了？宫门已经落锁，他还能插翅飞出皇城不成？”

“插翅不能，但钻洞可以。”仇胭脂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连夜提审出的口供，“臣刚从东厂旧部嘴里撬出来的。这老阉狗生性多疑，早在三年前，就暗中命人在御花园假山后挖了一条直通宫外的密道。出口在城西的枯井里。臣已经派严修带人封了密道口，但迟了一步，老阉狗提前跑了。”

“那……那怎么办？”年轻的皇帝呼吸急促，眼底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慌乱，“他若逃出京城，到了西山大营，与陈总兵汇合，陈总兵手里可握着两万兵马啊！”

“所以，臣必须先斩断他的退路。”仇胭脂抬眼直视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寒光，“陛下，请立刻下旨，令魏统领持金牌，连夜驰赴西山大营，宣诏陈总兵入京。陈总兵虽与仇士良有旧，但他是个聪明人。如今沈之良的供词和七皇子的血书皆在陛下手中，铁证如山，他不至于为了一个将死的老阉狗，搭上全族的性命。”

皇帝略一沉吟，重重点头：“好！朕这就下旨。魏震，你骑朕的御马去，务必在天亮前赶到西山大营，稳住陈总兵！”

“臣领旨！”魏震叩首领命，转身大步踏入雨幕。

“至于仇士良本人……”仇胭脂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轻响，“臣亲自去追。他既然去不了西山大营，就一定会往南走。南边有他的门生故吏，还有他早年暗中购置的千顷良田。只要截住他，这局棋就活了。”

城外二十里，悦来客栈。

大雨滂沱，客栈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这本是官道旁一个不起眼的歇脚点，今夜却被十几名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客栈大厅内，仇士良坐在一张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滚烫的姜汤，但他连碰都没碰一下。他那张向来笑眯眯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干爹，马车已经备好。前面探路的兄弟们回话，执剑司的人正在后面死咬，离咱们不到十里地了。”心腹太监仇四低声禀报。

仇士良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个沾满泥污的暗红色锦盒。刚刚从当铺抢出来的，幸好，最重要的东西还在。

“就凭仇胭脂那黄毛丫头，也想跟老夫斗？”仇士良用尖利的嗓音冷笑，“老夫在内廷翻云覆雨的时候，她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那个小皇帝，以为拿了封死人写的破信就能翻盘？天真！”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锦盒，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世上，不是谁字写得好、谁死得惨就有理的。这天下的理，得看谁的刀快，谁的底牌硬。”

“干爹说的是。那咱们现在……”

“按原计划走，去南边。”仇士良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等老夫到了江南，把手里的兵符和这锦盒里的东西一亮，那些蛰伏的旧部，自然会起兵清君侧。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就在这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刀剑相击的锐响。

仇四脸色大变，拔刀挡在仇士良身前：“干爹，他们来得太快了！”

“慌什么？”仇士良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老夫养的那几个暗卫呢？让他们去把人挡在外面！还有，把客栈的门堵死！”

话音未落，客栈那扇沉重的木门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外面撞开。狂风裹挟着暴雨灌入，烛火摇曳，几乎被吹灭。

门外的雨幕中，仇胭脂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缓步走入。她身侧，张兮提剑而立，浑身早已湿透，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而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执剑司缇骑，将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仇公公，这大半夜的，跑得可真够远啊。”仇胭脂收起伞，轻轻靠在桌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仇士良。

“仇胭脂！”仇士良猛地站起身，尖利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变得有些走调，“你想造反吗？老夫是司礼监掌印，是东厂提督！你敢带兵围捕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仇胭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迈步向前，每走一步，仇士良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个十年前毒杀先帝、谋害皇子、伪造密诏、把持朝政的乱臣贼子，也配自称朝廷命官？”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封带血的绢帛，一把拍在桌上：“七皇子的血书，沈之良的供词，加上你义子仇小海的证言。仇士良，你还有何话可说？”

仇士良盯着那封血书，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忽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老夫也不怕告诉你——”

他猛地掀开那个暗红色的锦盒，从里面抽出一卷用明黄丝线捆绑的绢帛，高高举起：“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先帝遗诏！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当今圣上德不配位，先帝临终前，早有意将皇位传给七皇子！是那小皇帝狼子野心，勾结你们执剑司，篡改遗诏，谋朝篡位！”

大厅内死一般寂静。张兮脸色大变，下意识地看向仇胭脂。

仇胭脂却神色未变，只是眯起眼睛，盯着那卷所谓的“密诏”，忽然笑了：“仇公公，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说什么？”仇士良一愣。

“你手里那封，是假的。”仇胭脂平静地说。

“放屁！这上面有先帝的玉玺印！”

“玉玺是真的，但诏书是假的。”仇胭脂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七皇子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上，亲笔写了八个字——‘仇贼逼宫，伪造密诏’。仇士良，你当年在长乐宫逼死七皇子，不就是为了从他手里抢回这封真正的遗诏吗？可惜，你只搜到了个空锦囊。你手里这份，是你后来自己找人仿写的。字迹、印泥、绢帛的年份……全部对不上！只要交到内阁，请三位老阁老当众验看，顷刻间就能戳穿你的把戏！”

仇士良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密诏”，又看了看仇胭脂笃定的眼神，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拿下！”仇胭脂一声令下。

张兮如猛虎下山，一剑挑飞了仇士良手中的“密诏”，严修从侧面扑上，一个擒拿手，直接将仇士良按倒在地。这位权倾朝野、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九千岁，此刻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抖得如同抽筋一般。

“仇胭脂！你不得好死！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仇士良发出绝望的嘶吼。

仇胭脂捡起那份伪造的密诏，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进了一旁燃烧的炭盆里。火苗腾起，瞬间将绢帛吞噬。

“做鬼？”她俯下身，在仇士良耳边轻声说，语气冷得像刀，“先帝和七皇子在底下等你很久了。不过你放心，他们是大度之人，不会跟你计较。顶多也就是……把你在奈何桥上，再绞死一回罢了。”

三天后，京城，午门。

仇士良及其党羽三十七人，以谋逆、弑君、矫诏等罪名，被判斩立决。行刑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拍手称快，有人甚至带了臭鸡蛋和烂菜叶，往仇士良的囚车上砸。

监斩台上，仇胭脂端坐如松。当第一声追魂炮响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个躲在长乐宫深处、孤独死去的七皇子。他拼命护下的那封信，终于重见天日。虽然来得迟了十年，但终究没有白费。

“大人。”张兮从人群中挤过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早朝时，当众烧了那封七皇子的血书。还给七皇子平了反，追封了‘贤亲王’。”

仇胭脂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地点了点头。

“也好。让往事都散了，他才能安心当他的皇帝。”

“不过……”张兮脸色古怪地顿了顿，“陛下还下了一道旨意，说执剑司护驾有功，特赐黄金千两。但给大人您的另一道密旨，是让您……让您进宫当伴读。”

“伴读？”仇胭脂眉梢一挑，“给谁伴读？”

“给……陛下自己。”张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陛下说，他自小没人敢跟他说真话，如今身边缺个能说真话的。您要是去了，不仅得批折子，还得教他下棋，顺带还得帮他盯着新提拔上来的那帮人……”

仇胭脂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把旁边正要行刑的刽子手都吓了一跳。

“行啊。”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迎着风，看向皇城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洒脱与锋芒，“执剑司的活儿我干了这么多年，也该升升职了。去跟陛下说，伴读可以，但我要是觉得他哪句话说错了，可是会骂人的。”

张兮忍俊不禁地低头：“遵命。”

午门之外，三声炮响，人头落地。乌云散去，天光大亮。

这一场绵延十载的宫廷暗流，终是彻底见了底。而仇胭脂的下一段故事，才刚刚在皇城的朝阳中，拉开序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