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之侧的敲打

子时三刻，皇城禁苑，长乐宫。

这座宫殿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七皇子的生母，已故淑妃的旧居。先帝驾崩后，这里便荒废了下来，成了内廷的一处禁地。当年七皇子暴毙，淑妃郁郁而终，仇士良以“宫中多晦气”为由，封锁了这里，连个洒扫的粗使太监都没留下。

“吱呀——”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枯叶灌入，吹得殿内破败的帷幔猎猎作响。

仇胭脂一身玄色暗纹便服，提着一盏防风的纸灯笼，缓步踏入。身后跟着的，是执剑司里身手最利落的两名暗卫。

“大人，这地方邪性得很。当年七皇子死得不明不白，都说这里闹鬼。”其中一名暗卫压低了声音。

“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仇胭脂冷笑一声，将灯笼微微举高，四处打量着这间落满灰尘的寝殿。

他们今晚来此，并非无的放矢。白天从沈之良口中得知“密诏”一事后，仇胭脂立刻去了内廷司，查了十年前的所有杂役名册。她发现，先帝驾崩前半个月，负责在长乐宫外围洒扫的一名小太监，后来竟然平步青云，成了仇士良手底下的掌印太监。

这说明，仇士良当年不仅在太医院动了手脚，他真正盯着的，是七皇子。

“搜。重点找夹层、暗格，或者任何被凿动过的地砖。”仇胭脂吩咐道。

三人立刻在灰尘遍布的殿内翻找起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仇胭脂快要以为线索断了的时候，那名暗卫忽然在角落的拔步床后低呼了一声：“大人！这里有蹊跷。”

仇胭脂快步走去，只见那拔步床背后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百子图。暗卫将画轴取下，露出了一块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的墙砖。用匕首撬开砖块，里面果然塞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卷泛黄的明黄绢帛。

仇胭脂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并非密诏，而是一封尚未写完的家书。字迹略显稚嫩，却力透纸背，乃是七皇子亲笔所书。收信人，竟是先帝。

“……儿臣自知时日无多，这长乐宫内外，皆是仇公公的眼线。儿臣偶闻仇公公与太医院沈之良密谈，言及‘附子’与‘伪诏’之事，心惊胆战。若儿臣暴毙，必是遭了毒手。父皇若见此信，万望保重龙体，提防身边恶犬，切勿……”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一团暗褐色的血迹晕染，触目惊心。

“这血……”暗卫倒吸一口凉气。

“是七皇子的血。”仇胭脂捏紧了绢帛，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他发现了仇士良的阴谋，想要暗中传信给先帝，却被仇士良察觉，杀人灭口。仇士良后来在太医院逼迫沈之良开附子，恐怕也是因为七皇子这封信，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暴露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加快了毒杀先帝的步伐。”

“那这封信，怎么没被仇士良搜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仇胭脂将绢帛收入袖中，“仇士良以为他早就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想到七皇子把信藏在了拔步床后的死墙角里。一个将死之人，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的证据，差点就被这满宫的灰尘给掩埋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加上沈之良的供词，这桩十年前的铁案，算是彻底坐实了。走，回宫。”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当今圣上，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帝王，此刻正坐在龙案后，脸色苍白地看着面前那份带有血迹的绢帛，以及沈之良画押的供词。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深深嵌进龙椅的扶手里。

“仇卿……”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这些，都是真的？”

“臣不敢欺君。”仇胭脂站在下首，不卑不亢，“当年先帝并非死于风寒，而是被太医院院判沈之良受仇士良指使，以猛药‘附子’毒害。而七皇子的暴毙，也是因为察觉了阴谋，被杀人灭口。这绢帛，便是七皇子临死前留下的血书。”

皇帝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从他被仇士良扶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龙椅下垫着多少人的白骨。但他是个懦弱的皇帝，或者说，仇士良把他养成了一只不敢出笼的金丝雀。朝堂上下，皆是仇党的门生；宫闱内外，全是仇士良的眼线。他连吃口御膳都要小心再三，哪里敢去翻十年前的旧案？

“陛下。”仇胭脂看穿了他的恐惧，上前一步，声音放缓了些，却字字千钧，“您以为，您退让、您装聋作哑，仇士良就会放过您吗？当年他既然敢毒杀先帝、残害皇子，今日，您若是不听话了，您猜，他手里那封被截下的‘密诏’，会不会变成真的？”

皇帝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他……他不敢吧？朕现在是天子！”

“他连先帝都能杀，换个天子算什么？”仇胭脂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他的幻想，“陛下，如今沈之良在我手里，这根刺已经扎进了仇士良的肉里。他今晚若是得不到沈之良的准信，必定会以为事情败露。一旦他狗急跳墙，伪造一份密诏，说先帝本来就要废了您，那您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御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宫灯里的烛火发出“劈啪”的轻响。

良久，皇帝缓缓攥紧了拳头，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帝王的狠厉：“仇卿，执剑司，能保朕吗？”

仇胭脂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执剑司听命于陛下，只查真相，不问党争。只要陛下敢拔刀，臣，就敢替陛下杀人。”

“好！”皇帝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封血书，“传朕口谕，宣禁军统领入宫见驾。今夜，朕要封锁宫门！”

然而，就在这皇城即将迎来大洗牌的当口，宫外却先出了变故。

程若鱼和张兮兵分两路，张兮负责去盯仇士良的义子，仇小海。

仇小海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除了喝花酒就是斗蛐蛐。可今晚，张兮却发现，仇小海从秦楼楚馆出来后，没回自己的宅子，而是带着几个亲信，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暗巷，直奔城西的“永宁当铺”。

那是京城的暗线，专门收受各种见不得光的物件。

张兮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仇士良这老狐狸，怕是察觉到了风声，要转移罪证了！

他立刻隐入黑暗，悄悄跟了上去。

当铺后院，灯火昏暗。仇小海正不耐烦地催促着掌柜：“快点！干爹吩咐了，连夜把那东西取出来，送到城外的别院去。动作轻点，要是磕碰了，要你们的脑袋！”

张兮趴在屋顶上，掀开一片瓦片往下看。只见掌柜从地下的金库里捧出了一个暗红色的锦盒。

就在仇小海伸手要接的瞬间，张兮手腕一翻，一枚飞蝗石破空而出，“啪”的一声打灭了后院唯一的灯笼。

“什么人！”院内顿时大乱。

张兮长啸一声，拔剑跃下房顶：“执剑司办案！闲杂人等避退！”

院中刀光剑影瞬间交作。仇小海吓得抱头鼠窜，那个抱着锦盒的掌柜更是拔腿就跑。张兮一剑逼退两名护卫，施展轻功直追那掌柜。

眼看就要追到墙根，斜刺里忽然飞出两道黑索，直取张兮面门。张兮侧身闪避，却见墙头跃下两道黑衣蒙面的身影，身手诡异，显然不是普通的看家护院。

“张大人，这东西，你拿不走。”其中一个黑衣人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张兮冷笑一声，横剑当胸：“那就试试看，我执剑司的剑，够不够快！”

夜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一场关于皇权与生死的贴身肉搏，在这条无名的暗巷里，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