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孤女，软肋与刀锋

北境的冷，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干冷。

仇胭脂带着韩定和几个执剑司的暗卫，快马跑了五天，才到了周标的老家——一个叫白水镇的小地方，距边境线不到百里。镇上的人一听他们是京城来的官差，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多话。

周标的老母亲周柳氏，住在镇子东头一间土坯房里。仇胭脂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纳鞋底，见来了生人，眯着浑浊的老眼打量了半天。

“老人家，我们是京城来的。”仇胭脂在炕沿坐下，语气温和，“您儿子周标在北边出了点事，朝廷想接您去京城住一阵子，顺便劝劝他。”

周柳氏手里的针停住了，抬起头，声音沙哑：“我那儿子，是不是造反了？”

仇胭脂没瞒她：“他投了鞑靼人。”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把针线往簸箩里一搁，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他爹就是死在鞑靼人刀下的，如今他自己倒贴上去，真是造孽。”

她抬头看着仇胭脂：“大人，我跟你们走。那畜生要是不听劝，你们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别看我这张老脸。”

仇胭脂点了点头，心里对这老太太生出几分敬意。

把人安顿到镇上驿馆后，仇胭脂让韩定去置办车马，自己坐在驿馆的窗边烤火，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

“掌印，周标那头的动静查到了。”严修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他投了阿史那部之后，帮着他们打了几回草谷，抢了几个南余边境的村子。阿史那部的首领很赏识他，给了他几百人马。但他日子也不好过，阿史那部内部对他始终不太放心，明面上客气，暗地里派人盯着他。”

仇胭脂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他身边有阿史那部的人盯着，咱们的人就不好直接接触。得想个法子，把话递进去。”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声。韩定推门进来，面色古怪：“掌印，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从阿史那部跑出来的，想求见您。”

仇胭脂和严修对视一眼。

“带进来。”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破旧的皮袄，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操着一口生硬的南余官话：“大人，我是周标手底下的兵，姓赵。周标让我跑出来给您带个话。”

仇胭脂没让他起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说。”

“周标说，他知道朝廷要治他的罪。他投鞑靼人，一是被陈勉连累怕了，二是阿史那部拿他手底下的兄弟们当人质，他不从就得死。如今他听说朝廷把他老娘接走了，他心里难受，想回头，但阿史那部盯得紧，他脱不了身。他想请大人给他指条路。”

仇胭脂听完，没急着表态，反而问了一句：“他自己怎么不来？”

“来不了。”姓赵的汉子苦着脸，“阿史那部首领的二儿子，天天跟周标吃住在一块，明面上是兄弟，暗地里就是看管。周标连出营帐都得有人跟着。”

仇胭脂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回去告诉周标，让他后天夜里，以巡营为名，带着他最信得过的几个人，到北边三十里外的枯树沟等着。我在那儿给他备一份大礼。”

姓赵的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韩定凑过来，一脸疑惑：“掌印，您真打算招降他？这种人叛了又降，靠得住吗？”

“靠不住。”仇胭脂起身收拾东西，语气笃定，“所以我也没打算只靠他。严修，你带几个人连夜摸到阿史那部的营帐附近，后天夜里，等周标一出营，你就在他们营里放一把火。阿史那部的人忙着救火，自然顾不上追周标。”

“那周标要是真带着人来了枯树沟呢？”

“来了就收。”仇胭脂把斗篷系好，“他手里那几千残兵，虽然不多，但都是熟悉边境地形的人。收编过来，比让阿史那部吞了强。至于他本人，到了京城，是杀是留，看陛下的意思。”

她推门出去，北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明一暗。严修跟在她身后，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掌印，您方才那话里，好像笃定周标会来。万一他使诈呢？”

仇胭脂脚步不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娘在我们手里，他要真使诈，那就说明这人连亲娘都不要了。这种人，阿史那部也不敢用。他不来，阿史那部迟早也会杀他。他没得选。”

严修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有道理，又琢磨了一下，觉得掌印这脑子是真够用。

两天后的夜里，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枯树沟外，仇胭脂带着韩定和十几个暗卫，静静伏在背风的土坡后面。

远远的，一队人马从鞑靼营地的方向摸了过来，人数不多，约莫十几个。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骑一匹黑马，靠近时勒住缰绳，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南余的人，在不在？”

仇胭脂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土：“周标？”

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眼底满是疲惫和警惕。他打量了仇胭脂一眼，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更紧张了：“我娘……还好吗？”

“在京城吃得好睡得好，比跟着你提心吊胆强。”仇胭脂语气不咸不淡。

周标脸上臊了一下，低头抱拳：“罪将周标，愿听朝廷发落。”

话音刚落，身后鞑靼营地的方向忽然冲起一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周标猛地回头，脸色一变。

仇胭脂拍了拍手，语气轻描淡写：“别看了，我让人放的。你那些兄弟的家属，趁乱都撤出来了。现在，你可以安心跟本官回京领罪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