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局与暗礁

仇士良倒台后的朝堂，像是一潭被搅浑后终于开始沉淀的死水。李德裕雷厉风行地接管了京畿营的兵权，紫衣局与执剑司联手，将仇党余孽连根拔起，抄家斩首的腥风血雨整整刮了三天。

齐焱终于坐稳了那把原本如坐针毡的龙椅。

但这天早朝刚散，一份密报就呈到了御案上。

“陛下，仇士良虽然死了，但他掌权这些年，暗中与北境鞑靼人的军马交易从未断绝。账本虽然在诏狱里没找到，但密探查到，那本要命的账册，落在了光王手里。”李德裕站在案下，神色少见的凝重，“光王虽然被软禁，但他在宗室里的根基还在。那本账册一旦被翻出来，证明朝廷曾与鞑靼有过私下的军事交易，对陛下的声威将是致命的打击。”

齐焱翻看着密报，冷笑了一声：“光王这是知道仇士良靠不住了，想拿这本东西给自己当护身符，甚至想反过来要挟朕。”

“陛下，臣愿领命去光王府抄家。”李德裕拱手请命。

“不。”齐焱合上奏折，“光王这个人，阴狠腹黑，属狗的。把他逼急了，他宁可毁了账本，也绝不会让你拿到手。朕得让他自己交出来。”

齐焱站起身，看向殿外刚升起的朝阳，沉声道：“传仇胭脂。”

……

执剑司，新建的官署内，仇胭脂正翻阅着严修递上来的密档。

“光王这几天闭门不出，但他府里的地牢日夜有人把守，进去的只有大夫和送吃食的。”严修低声汇报。

“大夫？”仇胭脂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受伤了？”

“不是他，是刘弥纱。”严修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那刘家千金被光王的人扣在府里了。据说是因为那天她在城郊拦轿，回去后被刘大人禁足，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直接撞进了光王手里。”

仇胭脂捏着密档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了玉娘。那个同样是因为错付了信任，最终死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光王留着她，是想拿刘家当筹码。”仇胭脂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斗篷，“备车，去光王府。”

“您要直接去要人？”严修有些意外。

“不仅要人，还要账册。”仇胭脂系好斗篷的带子，语气笃定，“光王现在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见人就咬。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这个人，最是自负。他瞧不起齐焱，更瞧不起我这个‘残废’。只要他觉得我离了齐焱什么都干不成，他就会主动把那本账册拿出来，当成羞辱我的资本。”

……

光王府的正堂里，充斥着浓重的汤药味。

光王脸色苍白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锦盒，看着堂下只带了两名随从、孤身走进来的仇胭脂，笑得阴冷又得意。

“哟，这不是新上任的执剑司掌印大人吗？怎么，齐焱不敢来见我，派个女人来探路？”

仇胭脂像是没听到他的嘲讽，径直在客座上坐下，扫了一眼旁边被绑在柱子上、形容狼狈却还在拼命挣扎的刘弥纱。

“光王殿下好兴致，扣着朝廷命官的女儿，还在府里养着私兵的大夫，这是打算养精蓄锐，再谋反一次？”仇胭脂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光王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更为阴狠：“仇胭脂，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刘小姐是自己跑到我府上来的，我好吃好喝伺候着。至于那本账册……”他拍了拍手里的锦盒，“齐焱想要，可以，拿废帝的退位诏书来换！否则，我就把这里面的东西抄送天下，看看那位少年天子，到底有多干净！”

柱子上的刘弥纱听到“账册”两个字，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光王手里的锦盒。

仇胭脂没有去看光王，反而转头看向刘弥纱。那眼神里没有算计，只剩一种疲惫的平静：“刘小姐，看到没有？这就是你奋不顾身想掺和的世界。你为了见齐焱一面，把命都送到了这种人手里。值得吗？”

刘弥纱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声音沙哑地喊道：“你少得意！我就是死，也不会连累我爹！”

“那就闭嘴，看着。”仇胭脂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光王，“殿下，您觉得，我会为了拿回一本账册，答应您这么荒唐的要求？”

“那你来干什么？”光王眯起眼，手指死死扣住锦盒。

“我来给您算一笔账。”仇胭脂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子，扔在光王旁边的茶案上，“仇士良死前，其实留了一手。他手里有一份和北境鞑靼的密信，上面不仅有交易明细，还有……殿下您当年从中抽成多少的记录。”

光王脸色剧变，猛地翻开折子，看到上面熟悉的笔迹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不可能……仇士良那个老狐狸，怎么会……”

“因为您对他来说，也只是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仇胭脂冷冷地看着他，“您手里的账册，是死物。可我手里的这封信，能让您彻底被宗室除名，连最后的封地都保不住。孰轻孰重，殿下自己掂量。”

堂内死寂一片。

光王死死盯着仇胭脂，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他心里清楚，仇胭脂说的话句句属实。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是烫手山芋，可对方手里的东西，能把他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想要什么？”光王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放人，交出账册。我当着你的面，把那封信烧了。从此，你老老实实呆在你的封地，别再踏进京城半步。”仇胭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本账册，您可以留一份抄本，只要您能安心当个闲散王爷，这东西就永远不会被拿出来。”

她给足了台阶，也留足了体面。

光王攥紧拳头，挣扎了许久，最终一把将锦盒砸在桌面上，颓然靠倒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滚吧，都滚。”

严修立刻上前解开刘弥纱的绳索，护着她往外走。刘弥纱迈出正堂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仇胭脂，眼神极其复杂。

等两人走远，仇胭脂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将那张假造的“密信”点燃，扔进火盆里。

光王看着那燃烧的纸灰，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而走出光王府大门的仇胭脂，看着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程若鱼，轻轻吐出一口气。

“带刘小姐回刘府。”她吩咐道，随后看向程若鱼，“走吧，账册拿到了。现在，该去跟陛下复命了。”

程若鱼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姐姐，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如果今天光王真的死扛到底，你会把那些假话圆下去吗？”

仇胭脂脚步一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鱼，你记住，跟光王这种人博弈，兵不厌诈。只要能达到目的，哪怕我手里只有一张白纸，我也能把它说成是催命符。”

她拢了拢斗篷，迎着晨光走向马车。身后，光王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像是一个旧时代的彻底落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