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爹?”
软糯清甜的童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响在死寂的美人庄厅堂之中。
叶灵汐窝在无心的臂弯里,小胳膊环住无心的脖颈,小脸蛋亲昵往他肩头蹭了蹭。
小姑娘浑然不懂生死离别,也不懂满堂江湖人震惊的缘由,只觉得抱着自己的这个光头男人身上气息清和,很好亲近。
这一声爹爹,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水,瞬间炸翻全场。
雷无桀猛地跳起来,声音都变调了:“不是吧不是吧!无心和尚!你一个出家僧人,哪里冒出来这么大一个女儿!她都三岁了啊!”
少年雷无桀满脸写着世界观崩塌,他之前只听闻无心是寒水寺的和尚,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天外天少宗主,会心魔引,身怀罗刹堂禁术,何等神秘厉害。
万万没想到,刚见面,就听见这么惊天大瓜。
萧瑟缓步上前,目光在死去女子的尸首、无心,还有那个软乎乎的小丫头之间来回扫视。
他昔日身为北离皇子,见多世间阴谋诡计,此刻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摩挲下巴。
“此事蹊跷。”萧瑟沉声开口,“此女凭空出现,临死只留下一句话,死无对证。无心,你当真认得这名女子?”
无心此刻心绪纷乱。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叶灵汐。
小姑娘生得极好,皮肤白皙,一双眼眸水光潋滟,细看之下,眉眼轮廓,竟当真有几分和自己依稀相似。
可他自五岁入寒水寺,长于古刹,日日礼佛修术,十几年光阴,何曾认识这样一位女子,更不可能留下三岁大的骨肉。
地上女子已经彻底断绝生机,身上有数道很深的剑伤,显然是一路被人追杀,拼尽最后一口气,闯到美人庄,就为把孩子丢给自己。
无心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凝,想要运起心魔引,看一看那女子最后的残留意念。
可手刚伸出,怀里的叶灵汐以为他要和自己玩耍,伸出肉乎乎小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咯咯地笑,晃着小身子。
“玩!陪灵汐玩!”
小小的手掌温热柔软,攥得很紧。
无心一身翻江倒海的内力,竟一时间舍不得挣开,怕力道一重,伤了这个三岁孩童。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起,无禅师兄踏前一步,神色凝重。
他与无心一同在寒水寺相伴多年,最清楚无心过往经历。
“师弟自小入寺,清心修禅,从未与俗世女子纠缠,此事必有内情。”无禅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满厅虎视眈眈的江湖众人,“可如今人已经死了,孩子在此,流言已经种下。今日这么多江湖好手在此,这件事,顷刻之间,便会传遍整个北离江湖。”
这话一语点醒众人。
美人庄里,不止唐莲萧瑟雷无桀,还有数十路赶来抢夺黄金棺材的江湖门派、杀手探子。
方才那女子的话,小丫头喊的那一声爹爹,所有人尽数听在耳朵里。
江湖最喜捕风捉影。用不了多久,“寒水寺妖僧无心,未守清规,私生一女”的传闻,就会四处流传。
人群之中已经响起窃窃私语。
“原来这无心和尚是个假和尚!竟然有这么大的女儿!”
“怪不得行事妖异,原来早就破了色戒!”
“天外天魔教出身,果然行事肆无忌惮!”
流言蜚语丝丝缕缕钻入耳中。无心本就背负“妖僧”名号,如今凭空多出这么一桩事,更是百口莫辩。
唐莲走上前来,脸上满是为难。他受雪月城之命护送黄金棺材,本意是要将无心送往九龙寺化解一身罗刹堂秘术。
可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三岁小娃娃,后续该如何处置?
“无心,”唐莲压低声音,“这孩子……该怎么办?那女子来历不明,我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叶灵汐听不懂大人们沉重的对话,抱着无心的脖子,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雷无桀一身鲜亮红衣,眼睛一亮,伸手指着雷无桀:“红衣服,好看!”
雷无桀被小丫头点名,本来还震惊无比,对上小姑娘天真烂漫水汪汪的眼睛,一腔惊世骇俗的情绪瞬间被打散大半,忍不住挠挠头。
“哎哎,小丫头,你别乱喊爹爹啊,他是和尚,不是你爹爹。”
叶灵汐歪了歪脑袋,似是没有听懂,把小脸埋回无心颈窝,小脑袋蹭来蹭去:“爹爹身上香香。”
无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活十七载,面对万千强敌,面对白发仙的逼迫,面对忘忧大师圆寂的悲痛,都不曾这般手足无措。
一身纵横江湖的罗刹堂秘术,对付得了绝顶高手,却拿怀里这个三岁小丫头毫无办法。
他低头看着叶灵汐软乎乎的发顶,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女子拼死送女,绝不只是为了构陷自己这么简单。这孩子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可如今送女子来的人已经身死,线索,只剩下怀中这个懵懂稚童。
就在这时,外面风声呼啸。一股浩瀚强大的威压席卷整个美人庄。
白发仙来了。
天外天护法白发仙,为迎回少宗主无心,已经追到三顾城美人庄之外,强大的逍遥天境内力扩散开来,屋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众人脸色一变。
无心抱着怀里的叶灵汐,僧袍下手指悄然握紧。
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