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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跃》

微光的纸篓

(一)

我其实一直不太喜欢周宸阳。

咱俩是那种竹马竹马。论年龄他大我半个月,谈身高他总超我十公分,每次段里排名都甩我百来个人远。

我们总是被拿来比较。

我挺害怕等咱俩都上了大学,两家家长会不会开始比谁先谈恋爱,进了社会比谁先结婚,谁先有孩子……

这想法把我吓个半死,当即跑到隔壁班找他。

他的座位靠走廊,我从窗边探头进去。

周宸阳眼神疑惑,“阿跃?”

这里插一句,我对这个称呼,极其不满。本人差一个半月就要满十八岁了就要成年了。他怎么能还像喊小孩一样喊我!

“你以后会交女朋友吗?”

周宸阳不惊不讶地盯着我,眼神里——照我看——有杀气。

我不管,“还是别吧…?…要谈恋爱也得在我之后——”

“……为什么。”

心虚了,摸摸鼻子,我继续忽悠,“反正听我的……我谈了再告诉你过程,你不就更有经验?”

可能是觉得我说得挺有道理,周宸阳拿他那双绝世大帅哥脸上才会长的眼睛凝视我很久,平静道,“我不处女朋友。”

“真哒?”

“真的。”

他从来没骗过我,我放心了。

实话讲,周宸阳好脾气的回答实在出乎意料,我本来以为他会明里暗里讽刺上百遍我的无厘头。

半个月后他生日,鉴于最近他没有直接或者间接地来招惹我,许景跃我决定去给他庆祝庆祝。

他家里一如既往的冷清,周宸阳的父母和我妈是一对反义词,叔叔阿姨特别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家里,而我却时常怀疑我妈会不会抓着我直到永远。

周宸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刷题。

“你不过生日了?”

我的突然出现大概吓了他一跳。

“备用钥匙。”我解释着,指了指门,又问,“真不过生日了?”

“没什么好过的。”

这不能够,我为他点上根蜡烛(提前准备),拿在手里护着送到周宸阳眼前,“来吧,许个愿。”

蜡油滴落在桌面上。

“……什么愿望都行吗?”

“你许呗。”反正实现愿望也不是我的工作。

“我想……”

他低下头,“…我在想”

你在想什么?我还没问,答案已经被揭开了,“我能喜欢你吗,阿跃。”

我瞪大眼睛。

“我……”

我妈不会同意的,这是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她会疯,我妈发了疯,就势必会让我也变成疯子。

周宸阳笑笑不说话,把试卷一收,回了房间,“就当我在开玩笑吧。不早了,再不回去阿姨该着急了。”

怎么可能当作玩笑……但我的确没有办法。

周宸阳的生日在高考前一个月,我躲了他一个月。

那天早上出门,我要去路口打车到考场,迎面和他撞上……还是硬着头皮打了招呼。

他问我准考证带没带。

“带了。”出于习惯,我很自然地拉开考具袋给他看。

“考试加油。”他笑着说。

我没想过被一个男生表白后的场景,更没想过那个人会是他。只是现在这个局面让我心里憋得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就是很不爽,他凭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凭什么?

我有些晃神了,脑子里只剩下太阳的光晕,他的眼睫长而且浓密,发丝很软,他的手的骨节,突起的弧度也是恰到好处——和他现在的表情控制一样恰到好处,我甚至以为我们之间从没有过不愉快。

但是最终,我们在路口分别,我走向我的目的地,他走向他的。

两天的考试没在我心里留下多少记忆,我能记住的只有那个考场里来回撞击着的秒针嘀嗒声,周宸阳给的笔滑手,我悄悄地握紧些,却像极了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个夏天热,热得发躁。一根黑笔安慰了我,我还什么都没意识到。

……

(二)

周宸阳考得很好,我为此感到庆幸。

毕业晚会上我和周宸阳的座位紧挨着。他杯里给倒了酒,我偷偷把自己的王老吉跟他换上。

中途有人来敬酒,周宸阳瞥我一眼,我埋头往嘴里扒空气。

“我不敢喝酒,王老吉吧。”

你不敢个der,我心里念念有词,上次不是挺……

我不再想了,他的确不敢。

周宸阳安静地喝着我换上的王老吉,一小口,一小口。没有参与任何多余的话题。

就算这样也无法幸免:“周宸阳这次成绩突破历史新高啊,明明考试前还有点蔫了吧唧的。怎么做到状态调整这么快的。”

我承认我紧张了,但我也好奇。

“不敢考差啊。”

他话里话外都是云淡风轻。在场唏嘘一阵,话题就揭过去了。

只有我揭不过去,我疯狂去想他今天短短几句话几个眼神到底什么意思,凳子上仿佛长了针,我坐立不安。

总算熬到聚会结束,人陆陆续续都走光了,包厢里只剩我们俩。我也准备回去了,把原本属于周宸阳的那个杯子放下,如释重负。

“许景跃,我们聊聊。”

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瞳色好沉。

“……行。”我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迟疑地说。

“你不用觉得愧疚。”

“怪我自己,我不敢再和你亲近了。阿跃……”他第一次把我的名字,念成一种叹息,“我不在的话,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 我不知道。

“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 我知道了。

“但我不会为难你了。”他微笑着看我,笑容里沁了痛。

“……” 我很慌,我确定他看不出来,他的心早乱了。

“最后一次,我能抱抱你吗?”

我没有动,我保持着沉默。周宸阳拿着玻璃杯的手微微紧了紧,他放下它,把两个杯子靠在一起。

“那么……最后一次,我叫你阿跃。”

我猛地抬眼。

他真的笑得很好看。

“阿跃。”

这个陪伴了我近十年的称呼,它从周宸阳那儿来,现在要和周宸阳一起走了。酒精的气息一下从喉头升起,浓厚的冒着气的恶心的咸腻,胃液翻滚着,我眨了眨眼,抬头在迷茫散开的泪水凝成的雾气中,我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

他离开了,没有再停留。

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那两个紧靠的杯子,在灯光下闪烁,晶莹剔透。

“周宸阳,再见。”

可我觉得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一直坐到服务员来收碗筷。

我们断了联系,我不敢再参加任何同学聚会,我不敢看见他,不敢聊和他有关的话题。

我不敢与家人说起自己恋情,同时回避一切这样的问题。

我不敢说,不敢说我想他。

我真贱。

……

(三)

大二那年春节,我和他分开有一年多了,我妈跟我说除夕的时候周宸阳会来。他变得成熟好多。

我觉得陌生,溜去厨房假装帮忙。

餐桌很快布置好了,宾客都落座。

如我多年前想得那样,两家家长开始比较我们的恋爱进程。

周宸阳有女朋友了,这是我唯一听进的信息。

阿跃,阿跃,你还是被比下去了。

到点开电视看春晚,他去了阳台。

我也跟着了。

周宸阳在抽烟,灰白色的烟雾弥散在他眼前。烟雾与夜色叠加下的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我就这样站着,看着他。

他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我,挺惊讶的样子,“许景跃?”

我没心思去想念那个死了的昵称,散去的烟雾后是他的脸,熟悉又陌生,瘦而且憔悴,我看见他空洞的躯壳像陶瓷的壶——外壳精美,易碎——灌满了黑色的泪水。

“女朋友是假的吧。”我没有因此嘴下留情,我想戳穿他,借此安慰自己。

“……”他没说话,又拿了支烟出来,叼在嘴里点燃。

“……周宸阳。”我的声音在抖,多少带点紧张、害怕…甚至是期待,“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么胆小,简直和我一样了。我不想他和我一样。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眼神很冷,“很多问题早就没有问的必要了不是吗?”

我怔在原地,的确,早在我拒绝他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空白。

有股电流从指尖开始向上延伸,一直涌到心脏,喘不过气……我想蹲下来,把头埋着。

我的确蹲下了,我要把自己易碎的部分护好。

……周宸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种被烟烧灼后的沉重。

“你在想什么?许景跃?”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他找女朋友,他答应我的,他从不骗人。

“不是你希望我正常吗?那你现在在哭什么呢?”

他蹲下来,手背贴上我的脸颊,泪水是烫的,他的手是冰凉的。我打了个激灵。

烟花在空中炸开,热烈而精彩。

他站起身。

被泪水模糊的思考随着又一声烟花的爆炸喷涌而出。我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他的衣角。

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宸阳,我们在一起吧。”

我盯着他,他满脸诧异,爆竹声沉寂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尴尬的宁静。

他还什么都没说,我的余光里,隔开阳台和客厅的厚窗帘仿佛晃动一帧。

周宸阳转过头匆匆望了一眼,接着抿起嘴——仿佛已经下了决定一般——再垂眼看我。

我耳边是电流嗡鸣,眼前飘浮着雪花状斑块。一阵心悸,我松开了手。

周宸阳脸上有了一个笑容,我还没来得及辨认其中情绪,他已经几步跨开,消失在窗帘后。帘子被拉开的一瞬,一只带镯子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臂,然后他们一起沉入那块深红色的布料下面。

……

(四)

后来某天我妈把我叫住,让我开车送她去一个小茶馆。

台阶跨到一半她回头问我:“许景跃,快点跟上来。”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我答,“知道了。”

停好车,我慢慢也踱到楼上包厢去。

“宸阳以前跟小跃玩得很好,……他”

“怎么回事呢?”

“姐,我再也不逼他了,如果重来一次,我怎么也不会逼宸阳了。”

“我得问问许景跃,他知情吗?宸阳……他们还这么近。”

“姐……”

我不躲了,我从屏风后面挪出来,站在两位妇女面前。周阿姨笑得很勉强,我妈则是冷淡,紧皱着眉,嘴唇苍白。

我直直站定,一声不吭。她面前的茶盏里,半片碎叶静静地浮着。

“许景跃,你实话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她眼神闪动,眉头皱得更紧。发觉没办法搜索到“温和而正确”的词块,她绞了绞手,道:“你是不是同性恋?”

周阿姨瞬间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好像急着要说什么以致被噎住了。

我笑开了,“你们刚刚都聊了什么呀,怎么这么问?”

我妈狐疑地与阿姨对视,“可是……”

“就是啊!怎么能这么问?小跃吓坏了吧……”她立刻接过话头,又对我说,“宸阳前些天拿了留学生名额,昨天出国了,我们正想起他……”

我妈看着远比刚刚镇定,闻言把头点两点,“是……刚刚聊到了。妈太敏感了,”

她提上包站起来,“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聚。”

我同周阿姨道别。

跟在母亲身后绕出隔间,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阿姨与我对上视线,眼框通红。她冲我笑笑,那意味变作释然。抬起手,她将食指压上双唇,口型道:嘘。

目光下移,我看见她左手的腕上,套着一只亮晶晶的金镯子。

……

回家的路上因为我要开车,所以没敢分太多心。等到了家彻底松懈下来,才重又开始魂不守舍——在阳台的沙发上。我拉紧了窗帘。

周宸阳的妈妈为什么要我隐瞒?又为什么要替我隐瞒?

是为了我妈,为了她?还是为了我,为了周宸阳?

那天阳台上——如果她的确听见了——我说的那句话。我完全不觉得那是于她说应该被她原谅的。

所以呢,她为什么(至少看上去)原谅我了?

我没能往下想,因为窗帘这时候被拉开一角,我妈进来了。

她在我身旁坐下,语气温和:“妈还是觉得……不能瞒着你——周宸阳半年前就出了国了。”

“哦,那……”你们怎么突然聊起他?——猛地,我想起周阿姨红肿的眼睛。

“宸阳走了,前天出的事。”她一面说着,一面担忧地伏下来,飞快地瞄了瞄我的表情,同时握住了我搭在腿上的双手。

我把什么都忘了,什么冷静、克制,什么淡定、自持。我知道自己要装作普通朋友的样子,但一些毫无价值的情感外化的产物争先恐后地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我只是哽咽,话都说不出来,气也喘不上,我没有放声,想收敛最后一点。

哭至恍惚间看见,周宸阳的背影正往窗帘下闪,我伸手去抓,却听见一个声音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是……是……”

太狡猾了,我想,太狡猾了。

周宸阳妈妈的金镯子在我眼前晃着。刹那间,我脱了力,哭道,“是朋友……我们是朋友——周宸阳。。”

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朋友了,再也不会有比他跟我关系更深的朋友了。他笑是为我,离别是为我;我哭是为他,踌躇还是为他。

我很后悔,却依旧胆小害怕。

……

(五)

之后又几天,快递寄来一封信,没说寄件人。但摸到信封的一瞬间我心下已了然。

捏了捏,信封很薄但有重量,我倒出里面的东西。

只是一张很小的卡片,洁白没有任何装饰。我翻到正面写了字的地方。

是:

阿跃。

字迹潇洒,那个“跃”用的力好像格外多,最后一撇被改成捺,收得小心翼翼。

我盯着看了很久 ,它不是安慰或者劝诫,是还给我的那些依恋。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遇见一个愿意叫我阿跃的人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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