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洁无瑕的赤子

齐炎已经有数日不见沈青梧了，连着几日都没有进宫的消息只请了几次宣愉小聚一番，他还以为是大小姐生了气，心里憋着委屈不想见他。

沈青梧不来，他却是得了几天的空闲温习功课，但是每次抬头的时候又有些怅然。

齐炎想着，左右会试也就在这两天了，等会试结束，他便立刻去找她。可是齐炎没等得及去找沈青梧，他甚至连会试都没办法参加了……

因为远在平川郡的老师秦植俭被状告通敌，人证物证俱在。

众所周知，秦植俭喜用隶书，听说这是幼时父亲就为他立下的规矩，哪怕入朝为官后，多年来也从未更改，且国朝甚少有大臣以隶书笔字，多用寻常普通的楷书、行书、草书等。

那白纸黑字上赫然是秦植俭的手笔。

哗啦一声，齐炎手中的茶杯跌到地上，滚烫的热水全都溅到了衣服上。他也不觉得什么，不自主地站了起来。

即使身边人都在劝阻他不可冲动，可那是他的老师，那是父皇留给他，陪伴了他十五年的老师……他做不到。

齐炎连夜入宫求见，皇兄见了他却罕见地动了怒:“为了一个外臣，你连身份体面都不要了吗？”1

皇兄连夜派人前往平川郡拿人归案，秦植俭始终一言不发，一路上直至押解至上京的都是平静温和的姿态。入狱三日后，秦植俭触柱身亡，留下血书以证清白。

当事人已死，皇兄感念在秦植俭功过于过的份上，对秦氏族亲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从轻发落，判处流放三千里。

齐炎在得知老师秦植俭的死讯时，他想起了入京那日在宫门他与老师“偶遇”他说的话。

那时的老师已是虚弱非常，但看到他时眼神还是明亮了一瞬，他声嘶力竭地说道:“就算此生勿复相见，至少可以让臣知道，殿下的平和安乐，至少可以让臣这样安慰自己。”

“殿下，走！”

“算臣求您了，走啊！”

他想亲手送老师最后一程，这要求看来却是那般无力。他赶到化人场的时候，秦植俭连骨灰都没有留下，骨殖和那些上京城里的倒卧、年老的内监烧了混在一起，卖给了京郊的农民，做肥料。

春季细雨不绝，齐炎在蒙蒙细雨中站了许久，冠发与锦袍被雨水浸得湿皱，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

“秦中承，请你来教我家子弟。你的学生如有不用心读书，不尊教诲之事，你不必去报他父母，可以自行教训。”

“臣遵旨。”

……

“殿下随臣学习书道十五年，应该记得臣说过的话，一切文艺，不可为阴谋所用，一旦沾染，精神全无，骨气全无，人亦如此啊……”

“恫之以权势，诱之以名利，这是一个郡亲王应该做的事吗？”

“君王的德行，就是邦国的基石，连殿下都要行诈伪之事了，这个国家就会倾覆，子民就会流血啊。”

他的脑子不断浮现秦植俭曾在他做错事时，字字泣血的教育。

“老师，我也想当一个纯洁无瑕的赤子，我也想安心当这个国家的礼器，我也想向书上说的一样，臣行君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是，实在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