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糖

2006年夏天，我六岁，在内蒙古的一个村子里，学会了两件事：一是挨了打别哭，二是狗比人强。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知了趴在白杨树上叫得跟拉警报似的。我穿着一双露脚趾的塑料凉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往学校走。路过村口小卖部时我站住了，玻璃罐子里码着花花绿绿的螺丝糖，1毛钱一个。

学校在我们村对面，三间砖房，一年级一共十四个学生，七个男生三个女生，男生里有一个叫文光的，他爹在城里开四轮车，说话嗓门比别人大两圈。开学第三天，他带着两个男生往我书包里面装石头，书本上粘泡泡糖，凳子上倒辣条油…

文光推了我一把，我摔进泥坑里。他们笑着跑了。我爬起来把裤子上的泥拍掉，没告诉老师，也没告诉我妈。因为我爸我妈在地里削糖菜，到天黑才回来，回来还得喂猪做饭，我说了，我爸最多骂一句“你咋这么完蛋”。

那天晚上我蹲在灶坑前帮我妈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脸烫。我妈突然说：“我听别人说你让欺负了？

“没，推了一下。”

“推一下不叫欺负？”

“不叫。”

我妈没再说话。锅里的烩菜咕嘟咕嘟冒泡，土豆味混着焦糊味往鼻子里钻。过了好半天她扔过来一句：“以后离文光远点。他爹是开四轮车的。”

我不明白开四轮车跟离远点有啥关系，但我点了点头。

高加是我最好的玩伴。他家的狗叫黑子，我家的猫叫花脸，黑子和花脸天天打架，我和高加天天蹲墙头看它们打。高加说城里的狗都拴绳，城里的猫都吃猫粮。我说你咋知道。他说他爸去呼和浩特打工回来说的。

八月底高加全家搬走了。他爸在呼和浩特扎了根，回来接他们。搬家那天我站在他家院门口，看他妈把锅碗瓢盆往三轮车上搬。高加抱着黑子坐车斗里，冲我喊：“过年回来给你带螺丝糖！”

车突突突开走了，土路上扬起一片黄灰。我站到灰散了才回家。花脸蹲在墙头上叫了一声，我抬头看它，它跳下来蹭我裤腿。我把它抱起来，它呼噜呼噜的。

我家也有狗，叫大黄。大黄是条笨狗，不认人，见谁都摇尾巴。文光他爹来过我家一次，找我妈借簸箕，大黄对着人家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我妈说这狗养了也白养。可它冬天会把我脚焐热，我写作业它就趴我脚面上，我脚冻得跟猫咬似的，它暖着暖着我就忘了冷。

高加走后的第一个周末，文光又找我事。这次是在放学路上，她抢了我书包里的半块面饼子。我上去抢，她把饼子扔地上踩了一脚。我低头看那饼子，上面印着清晰的鞋底纹。

大黄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它没叫，直接叼起饼子跑了。文光笑：“你家狗吃你饼子！”

我也笑了。我说：“它吃总比你吃强。”

文广愣了。她大概没想过我会还嘴。她脸涨得通红，推了我一把走了。我蹲地上把饼子渣捡起来吹了吹吃了。大黄在旁边摇尾巴，我掰了一块给它。

那天回家我妈问我饼子吃完没。我说吃完了。

“没分给文光？”

“分了。”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

冬天来得特别快。十一月份就下了第一场雪，教室里生炉子，轮到谁值日谁从家带玉米芯。我带了三天，第四天忘了，老师罚我站了一节课。站的时候文光在底下笑，他没带过玉米芯，他爹给学校拉了一车煤，老师说她“特殊情况”。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高加回来了。他穿着城里的羽绒服，脸白了一圈，头发剪成锅盖。他塞给我一把螺丝糖，红的绿的黄的，用油纸包着。我剥了一颗绿的塞嘴里，甜得牙疼。

“城里天天吃这个？”

“也不是。过年才买。”

“那跟村里一样。”

高加挠挠头笑了。黑子跟大黄在院子里疯跑，花脸蹲窗台上拿爪子洗脸。我妈端出一盆酸菜炖排骨，高加他妈进来跟我妈唠嗑，说城里猪肉贵得离谱。我爸盘腿坐炕头抽烟，问我期末考试第几。我说第五。

“三个女生你第五？”

“嗯。”

我爸抽了口烟：“行，比文光强。”

文光第三，他爹给老师送了一箱苹果。

那天晚上我躺炕上嚼螺丝糖，听见我爸跟我妈在外屋说话。我爸说：“丫头随你，嘴硬。”我妈说：“嘴硬咋了，总比舌头软强。”我在被窝里笑了，把糖纸压枕头底下。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我脚没冻。大黄天天趴我脚面上，花脸有时候也挤过来，俩家伙一左一右，我脚底下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后来我老想，要是高加没走，我是不是就不会跟文光顶嘴。要是大黄没叼那块饼子，我是不是就还跟以前一样闷着。想着想着就明白了——人和狗不一样，狗护你是当场就护，人护你得等你学会自己护自己那天。

六岁那年我学会了两件事：挨了打别哭，狗比人强。

还有第三件，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螺丝糖得过年才有，但甜味能留到开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