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再醒来的时候，蓝忘机已经不在身侧了。

魏无羡睁开眼，怔怔望着头顶陌生的帐顶，目光空洞，久久没有回神。

意识一点点剥离睡意，缓慢滞涩回笼。

晨光透过营帐布料渗进来，温柔地铺成一片暖橘色泽。空气里萦绕着淡清的冷檀香，是被褥间残留的气味。

独属于蓝忘机的气息，若有若无，似真似幻。

他稍稍动了动身子，才发觉整床被褥严严实实裹在自己身上。

秋意渐深，夜风寒凉，想来是蓝忘机临走前细心拢好的。

那人甚至特意将魏无羡露在外头的手掖回被中，将人裹成一团，半点不透风。

魏无羡偏过头，身侧枕席只余下一道浅浅的卧痕。他挣开绵软被褥，伸手探去，触到一片余温未散尽的微凉软锦，稍纵即逝，堪堪证明那人离去未久。

魏无羡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起床。

他似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安稳沉眠过。

一夜无梦，安枕天明。

大抵是只要身处蓝忘机身侧，缠绕他两世的惶恐颠沛便会消弭，让他得以卸下防备与戾气，安心入睡。

“醒了？”

耳畔传来脚步声。蓝忘机端着早食步入营帐，将餐盘置在桌案正中，随即转身缓步走近榻边，声线清浅：“魏婴，洗漱吃饭。”

魏无羡抬眸望着他，觉得这场景过于熟悉。

它像极了无数个盘踞在记忆深处的清晨。

仿佛在云深不知处时，晨光熹微，木门轻推，白衣青年总会携着晨露与早食而来，摆好碗筷，回头望他，淡淡一句吃饭。

温柔又真切，真切又虚假。

他翻遍脑海中三世所有记忆，前世与重生之中，翻来覆去，竟全然找不到这一段朝夕相伴的画面。

他和蓝忘机，真的曾这样安稳归居，日日同食同寝吗？

……

没有。

大抵是记忆力太差了……

魏无羡眉头微皱，心底又一阵发寒。

或者说……这里其实……并不是现实。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骤然翻涌的慌乱，放下手中巾帕，沉默地朝蓝忘机走去。

心底的天平早已悄悄倾斜。

他更偏向第二种答案。

连重生轮回这般匪夷所思的事都发生过，如今再多一桩虚实颠倒，又有什么稀奇。

魏无羡长腿一迈，径直坐下，与蓝忘机两两相对。

蓝二公子执筷动作熟稔至极，自然而然为他布菜，仿佛千遍万次演练过一般。

每一次抬筷垂眸，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都会轻轻抬落，望他一眼。

目光坦荡澄澈，却烫得魏无羡心口阵阵发紧，灼热发烫，不敢直视。

爱意太满、太真、太毫无保留。

让他惶恐，让他不配，让他不敢相信是属于自己的。

魏无羡慌忙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翻涌的挣扎，强撑起一贯轻松随意的语气，低声搭话：“蓝湛，你起得好早。”

“嗯。”

“这些早点，是去市集买的？”

“并非。”

“那是你自己做的？我记得蓝家好像不做这些。”

“嗯。”

魏无羡心道，果然如此。

会亲手做饭的蓝忘机，只出现在那两次得以重来的际遇里。

而在那个惨烈极致、万劫不复的结局之中，从来不曾有这样一幕。

他不由得心口一动，压着喉间涩意，顺着问下去：“蓝湛，这里……是现实吗？”

昨夜心绪太满，思念太沉，被两世纷乱记忆裹挟，又被蓝忘机温柔怀抱彻底安抚，他沉溺在久违的安稳里，来不及深究虚实。

可天亮梦醒，潜藏心底的疑虑破土而出。

他总觉得，眼前的蓝二公子，知晓的远比他多太多。

甚至……他开始怀疑。

眼前这爱他护他的含光君，从头到尾，都是他贪念作祟、臆想出来的幻影？

念头一冒出来，心口骤然尖锐刺痛，密密麻麻，让他呼吸滞涩。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现在的蓝忘机不存在……

他该怎么办？

蓝忘机捕捉到他眼底翻涌的惶然，他从容咽下口中食物，动作依旧雅正自持，随即抬眸，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

他没有直面应答，开始试探魏无羡想起几分，“魏婴，你已经有猜想了。”

魏无羡心底的慌乱无限放大。

“可是蓝湛，怎么会这样？”他情绪彻底崩溃，语速急促慌乱，问题接二连三滚落而出，方寸尽失，“为什么我们会困在这里？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面的人推来一杯茶，恰好抵在他手边，杯壁温热，早已算准他心慌气躁之时，蓝忘机太了解他了。

“蓝湛！”魏无羡声音发颤，终于问出了心底最不敢确认的话，“你……你是我的那个蓝湛吗？”

含光君清风霁月，雅正端方，怎么都不该偏爱他这邪魔外道，罪孽满身之人啊。

魏无羡再一次怀疑这个事实。

心底的挣扎爆发，他瞳孔微微震颤，浑身紧绷僵硬，坐立难安，如坐针毡。

耳边嗡鸣不止，他指尖发麻，细小的冰针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无数阴冷诡异的低语从虚无深处攀爬而出，漫过堤岸，缠绕耳膜，一层高过一层，让他头脑昏沉、视线模糊。

是非人之语，是心魔蛊惑，是两世遗憾滋生的妄念。

那些东西一遍遍在他心底反复诘问——

是假的。

都是你臆想的。

没人会爱你。

你永远孤身一人。

所有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柔，好不容易盼来的圆满，全都是他一厢情愿、自欺欺人的泡影。

他该怎么办？

他还可以信任别的人吗？

他又要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吗？

世界一寸寸褪尽色彩，灰暗沉寂。

魏无羡身形摇摇欲坠，心口发疼，几乎撑不住倾覆下去。

“魏婴。”

突然间，手背传来一片温热。

暖意顺着指尖脉络，穿过手心，顺着血脉一路蔓延，一寸寸驱散寒凉，压下嗡鸣，碾碎蛊惑。

所有嘈杂诡谲的低语潮水般飞速退散，混沌昏沉的神智开始清明。

“信我。”

魏无羡恍惚想起，在无数次濒临绝境或坠入深渊的时刻，蓝忘机永远会及时伸手将他牢牢拽住。

他缓缓抬眼。

逆光之下，蓝忘机静坐，俊美无瑕的眉眼一如既往。

晨光自帐外倾泻而入，落于他周身，为素白衣衫镀上一层剔透的金边。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不染半分俗世，宛若渡世天神，撑住他整片摇摇欲坠的世界。

魏无羡晃了神，喉间几度翕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他看见天神用指腹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确认他已经没事才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

旁人之言，他或许会反复揣测。

可蓝忘机从来不同。

蓝忘机就是蓝忘机，只要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东西，魏无羡就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