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沉落,整栋居民楼渐渐褪去白日的喧嚣,陷入静谧。窗外只剩马路上车流穿梭的微弱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几声节奏轻缓的敲门声,忽然落在顾仟阮家的门板上。
此时屋内一片安然,顾仟阮早已坠入沉沉梦乡。长达三年的异国时差还未彻底调整过来,再加上连日心绪起伏、身心俱疲,这一晚她睡得格外沉,外界的动静丝毫没能惊扰到她。
守在客厅的顾仟宇闻声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玄关,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夏爵研。他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居家服,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倦意,显然也是一夜难眠。

老大?这么晚了,你也还没休息?

我向来睡眠浅,本就容易失眠。倒是你,深夜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总惦记着她,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顾仟宇侧过身子,示意他往屋内瞥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语气放得很轻,生怕吵醒熟睡的人。

仟阮已经睡熟了。她在国外熬了整整三年,作息昼夜颠倒,夜里向来睡不踏实,今天难得睡得安稳。

我猜也是。我没有别的事,确认她安安稳稳的,我就安心了。

我最近手头暂时没有工作安排,打算先住在这边陪着她,等她状态平稳些,我再回自己住处。

这样也好。等你搬走之后,我恐怕也要立刻赶回战队基地,堆积的训练和事务还等着处理。

嗯。
两人并肩立在玄关的微光里,气氛悄然泛起一丝微妙的尴尬。他们心里装着同一个人,牵挂、担忧、呵护的心意彼此都心知肚明,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多余的话题。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寥寥数语过后,便再无言语。
最后二人相视一眼,轻声互道晚安,各自回到房间歇息。长夜漫漫,各怀心事,却都默默守护着屋内熟睡的那个人。
翌日清晨,天光透亮,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
顾仟阮早早醒了过来,经过一夜踏实的睡眠,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连日盘踞的疲惫也散去大半。她简单洗漱、整理好衣衫,便和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夏爵研一同出门,去往街角那家开了多年的老字号早餐店。
早餐店里人声鼎沸,热气升腾,满是浓郁的市井烟火气。两人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落座,刚拿起餐具准备用餐,顾仟阮的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店内忙碌的店员身上,眼神微微晃动,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道来回穿梭的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您的面,请慢用。
穆佰晚端着热气腾腾的面食,细心放到客人桌上,随即又转身忙碌起来。点餐、端面、收拾碗筷、擦拭桌面,手脚一刻不停,整个人被琐碎繁重的工作填满,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早已没了年少时的张扬锐气。
夏爵研察觉到她出神的模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轻声询问。

怎么了?是碰到认识的人了?
嗯,算是一位旧相识。


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顾仟阮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对方忙碌的背影上,许久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夏爵研。
吃饱了吗?我们走吧。


我已经吃好了。
两人起身离开早餐店,沿着清晨干净的街道慢慢往回走。一路上夏爵研都记挂着方才的画面,沉默斟酌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追问。

方才那位姑娘,是你以前的同学?
算是吧。

一路缓步归家,顾仟阮将路上顺手打包的几份早点放在餐桌,留给还在房内休息的顾仟宇。做完这一切,她蜷着双腿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下巴抵在膝盖上,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夏爵研缓步走到她身边,温柔地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掌心传递出安稳的温度,柔声安抚。

到底怎么了?看你心情不太好。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算不上要好,甚至可以说,曾经有过很深的矛盾。

只是时隔多年再见到她如今的模样,心里百感交集,实在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顾仟阮轻轻叹了一口气,绵长的叹息里藏着过往的释然与惋惜,慢慢道出了那段尘封在青春里的旧事。
上学的时候,校园论坛上那些恶意污蔑我的帖子,源头就是她。后来闹得满城风雨的流言风波,也全是因她而起。


原来是这样。可我看你刚才的神情,不像是记恨,反倒隐隐在担心她。
后来我慢慢弄清了前因后果。她处处针对我,理由其实很简单——她倾心爱慕了很久的那个男生,最后偏偏喜欢上了我。求而不得的爱意,演变成了不甘与怨恨,她便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

年少的时候,我也为此耿耿于怀,委屈、生气、不解,纠缠了很久。可如今时隔多年再回头去看,我忽然想通了。我和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对错。错的不过是相遇的时机,还有人心深处难以捉摸的执念。

所以现在看着她日复一日辛苦奔波,被生活磨去所有棱角,我打心底里觉得心疼。

夏爵研安静地听着她缓缓诉说,没有打断半句,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顾仟阮又是一声浅叹。她惋惜的从来不是当年的争执与伤害,而是惋惜穆佰晚。那样一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姑娘,偏偏困在一段求而不得的情愫里原地打转,蹉跎了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到头来被生活推着奔波劳碌,再也寻不到当年的意气风发。
过往恩怨,早已在岁月流转中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一声叹息。
当天夜里,顾仟阮对着手机斟酌了许久,一字一句编辑好消息,发送给了穆佰晚。她主动邀约对方,在家附近公园的石拱桥上见一面。
收到信息的穆佰晚满心意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结束了店里一天的劳作,她简单整理了略显凌乱的衣衫,匆匆朝着约定的公园赶去。
晚风徐徐,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夜色笼罩下的公园安静清幽,石桥横跨湖面,月光洒在桥面上,清辉淡淡。
顾仟阮静静伫立在桥栏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缓缓转头,恰好与走来的穆佰晚四目相对。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人并肩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任由晚风撩动发丝。周遭静悄悄的,唯有湖水流动的声响在耳畔萦绕。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顾仟阮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平和淡然,不带半分过往的尖锐。
时至今日,你还会想起他吗?

听见这句话,穆佰晚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晃动的水面上,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作答。
我偶然听说,他如今发展得很不错,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作词人,前途坦荡。


嗯。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自始至终都不肯抬起头。
顾仟阮看着她低落消沉的模样,神色认真,再次轻声发问。
走到现在这一步,你后悔吗?

穆佰晚依旧保持沉默。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底埋藏多年的伤疤,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言说。
顾仟阮见她这般模样,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年少时,我总觉得你很傻。为了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处处针锋相对,把自己困在执念里,白白消耗自己。

可如今再次相见,我心里更多的是心疼。人生短短数十载,又何必为了一个无缘之人,这般为难自己呢?

穆佰晚埋着头,肩头微微颤动,许久之后,才有细若蚊吟的声音响起,在晚风里飘散开。

因为当初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过,所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你知不知道,他毕业之后真正经历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变故?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他成了作词人,风光体面,过得很好。
顾仟阮定定望着她憔悴疲惫的侧脸,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表面光景。

很多事情,从来都不能只看表面……

话音落在夜色里,留有无限悬念。湖面涟漪缓缓散去,石桥上的两人,各怀心事,在晚风之中,等待着一段被隐瞒的过往缓缓揭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