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至景仁宫一路,齐妃心神不宁,脚步匆匆。
暖阁内烛火昏黄,宜修正静坐抄经,见她面色惨白入内,便搁下笔,屏退左右。
“皇后娘娘……”齐妃一进门便泪落,“弘时他,铸成大错了,我悔不该,不该不听您的叮嘱,严加看管这孩子。”
她将书房之事一五一十禀明,末了颤声道:“那瑛贵人定是自己攀附富贵,全无半句牵扯旁人,可臣妾瞧着,她眼神沉静,绝非寻常贪慕虚荣的女子。”
宜修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静:“她是果郡王送入宫的人,心性自然不同。你若说她是攀附富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底下谁能比皇上富贵?况且弘时非嫡非长,并非太子人选,她为何呢?”
“娘娘是说……”

你口口声声说她并未攀扯他人,可采颦所为所为明显是为了污蔑弘时,针对你们母子的!
“她攀咬弘时,是为护着背后之人。”宜修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她心甘情愿赴死,便是要把这盆脏水,只泼在自己身上,好让三阿哥失德、圣心动摇,朝局生出缝隙。”
齐妃惊得脸色发白:“那……那果郡王他……”
“眼下无凭无据,不可轻举妄动。”宜修淡淡道,“如今,前朝后宫本就暗流涌动,甄嬛又在一旁伺机而动,若此时声张,只会让她们借题发挥,反倒害了弘时。”
齐妃忙道:“全凭娘娘做主!”
宜修垂眸,眸光微冷:“瑛贵人一心求死,便遂她的意。只是她的死,要干干净净,不能留半点指向果郡王、指向任何一方的痕迹。既不能让弘时受牵连,也不能给他人任何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缓缓道:“你回去后,严加看管翊坤宫人等,不许走漏半句风声。三阿哥禁足思过,闭门读书,收敛心性。至于瑛贵人……”
宜修抬眸,眼底一片悲悯,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按宫规处置,悄无声息,不留话柄。她既愿做一枚死棋,便让她死得其所,也全了她那份藏在心底的情。”
齐妃心头一凛,躬身应道:“臣妾遵旨。”
暖阁重归寂静。宜修望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叹息。
三日后,延禧宫偏殿。
瑛贵人被禁足于此,门窗紧闭,宫人往来皆轻手轻脚,仿佛这座殿宇早已被后宫彻底遗忘。
她并未显得惶恐,反倒日日静坐窗前,临窗描红,或是望着院中那株海棠静静出神。风吹花落,沾在她素色衣襟上,宛如她这一生,轻轻浅浅,却又一往情深。
她知道,宜修皇后必会动手。
她等的,便是这一日。
入夜,掌事嬷嬷捧着一盏汤药缓步而入,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小主,皇后娘娘旨意,念你一时糊涂,未酿成滔天大祸,赐你全须全尾,体面离去。”
瑛贵人抬眸,眸中无泪,亦无惧,只轻轻颔首,声音柔得像一缕烟:“有劳嬷嬷。”
她起身,理了理鬓发,又轻轻拂去衣上落花,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赴死,只是去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
她望着窗外月色,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软、极轻的笑意,只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允礼。
我不负你。
她抬手,接过那碗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入喉,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缓缓倒下,唇角犹带一抹安静的笑意,像海棠落尽,无声无息。
一夜之间,瑛贵人“急病暴毙”的消息,悄无声息传遍后宫。
无哭声,无波澜,无追查。
一切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
景仁宫。
宜修听完宫人回禀,指尖轻轻捻动佛珠,眸色沉静如水:“后事从简,不可声张,更不许任何人提及三阿哥半句。”
“是。”
宜修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一叹:“痴儿。”
她知瑛贵人心中有情,亦知她心甘情愿赴死。可后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情,最能杀人的,也是情。
她能做的,只是给她一份体面,不牵累无辜,不搅乱朝局。
可是如今事了,她也应该去禀报皇上一声了,毕竟这后宫还是胤禛的后宫。
而此时,碎玉轩深处。
甄嬛听完太监的悄声禀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瑛贵人暴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身边侍女低声道:“小主,此事看着像是皇后压下了宫闱丑闻,可……”
“可没那么简单。”甄嬛眸色微冷,“果郡王送进来的人,忽然死得干干净净,皇后这是在替人遮祸,也是在堵天下悠悠之口。”
她缓缓起身,望向远处宫墙,声音轻而利:“这后宫的水,越来越浑了……好一出大戏。”
“咱们等着瞧。”甄嬛轻笑,“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栽在我手里。”
而此刻,王府深处。
果郡王站在窗前,望着宫中方向,指尖紧紧攥起。
他知瑛贵人死了。
他知她是为他而死。
风过庭院,海棠落了一地。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采颦,我必不负你所谋。”
深宫棋局,一子落,满盘动。
瑛贵人以身为棋,以命为注,终于在这平静后宫,撕开了第一道裂痕。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