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只有几户人家依稀散乱落在东西两面。若要前去拜访,还需走上好几百米的山路才能到达;碰上雨天就不得了,路上的烂泥混杂着水,简直没有了路,行走也不便。
在民国二十年的这个深冬里,大雪如期而至。小村陷入了沉寂。
“孩他爹,村东头的万老太爷搬走了。”深夜,一家仍亮着微弱的烛光,在窗户的薄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李翠花坐在炕上,扶了扶额头,说话有点儿漫不经心,但却似乎又在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坐在她旁边的是丈夫——也是小村的村长,孔贵。“这个我也听说了,他家的儿子有本事,去上海了!有孝心的,不就把他一起接出去住了?”
李翠花叹了一口气:“唉,你是村长,说话吧!今年的春节咱们还要不要聚一聚呀?人又走了一户,乡里乡亲的,估计也不成一桌啦。”
孔贵看了看自己的妻子,没有说话。抽了一支水烟,沉默了半晌,缓缓的开口:“反正咱儿子不也在外头么?”
“稷臣是个好孩子,我这辈子最无悔的事情就是生了他。”李翠花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含着深深的欣慰。
外面开始飘雪了,风声也大了起来,呼呼地响着。木窗也开始摇摆,窗纸被吹得啦啦作响,烛火忽明忽暗。
孔贵前去锁紧了门窗,回到炕上坐下:“瞧你又是这个样子,每到晚上就肯定多愁善感的,咱家又不是吃不起饭!今年春节的宴席肯定还是要照搞的嘛!明早我就去通知村东头的那几家。”
李翠花走到柴房里,拿了一锅汤出来:“你先尝尝我煮的汤味道怎样?”孔贵笑道:“怎样呢?不都那样!你以为孩子喝的还少,哪一次不是强忍着说好喝的?你就可别折磨他们了,这些年来,谁还不知道个你啊!”
“呵,你教训起我来了,一天到晚只会在外头跑来跑去的,也不见你回来帮忙一下。”
敲门声突然响起了。“村长,开开门,是我!”
孔贵闻言,忙下了炕:“是铁皮。也不知道这么晚了,他有什么事儿?”
开门就看见铁皮抱着破洞的被子——他后面跟着的还有一个妇人和一个瘦弱的少女。
“村长,叨扰了啊!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后面这两位呢,她们是从沈阳下来的,到此地要借住一晚,我家里也就只有一个烂床,也不知道怎么住啊!这不,就来求助村长您来了!”
妇人双手合十,开口道:“村长。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娘俩就借住一晚,天亮了就走。”
孔贵笑道:“是啊!雪下大了。等我进去收拾一下。家里有点乱。”
李翠花出来,悄声问道:“是谁呀?”
孔贵备好瓦碗,吩咐翠花:“两位从沈阳来的客人,好好招待一下。”
“那村长,我先回去啦!谢谢您体谅我!”铁皮叫了一声,就顺手把门掩上了,风雪声都隔绝了起来。
“不要见外,就当是自己家。我们这儿穷,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的,不要见怪啊!”李翠花笑着,给她们倒了一碗水。
妇人接过碗,道:“阿弥陀佛,多谢大善人。”
孔贵忙摆摆手,笑道:“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心里都明白,能帮则帮,我们应该做的。”
李翠花也把从厨房里做的两碟菜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饿了吧?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快赶紧来吃口饭,还是热腾的。”
少女两眼噙着泪花,偷偷抹去,被孔长贵发现了。“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妇人急忙抢着话头:“哦,我闺女一天没吃过饭,想必已经饿极了,多谢二位的盛情款待,我们日后发达了,定会好好回报你们的。”说罢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写画画。
突然,她停顿了下来:“对了,你们这是什么地方?”
李翠花说道:“小槐村,往北就是大上海,约莫百八十里就可以到。你们来的时候经过吧?”
妇人感慨万分:“经过!都是富人家呀,没有人肯收留我们,就只好走啊,走到天黑了,才走到你们这儿,这一路上也都是山山水水的,也不见个村店。走到你们镇上,有个保安队的小伙子说要收留咱们,但是看见他们的队长凶神恶煞的,咱们也不敢在那住了。”
孔贵突然两眼放光,“保安队?嘿嘿,我儿子在那呐!我多问两句,今天说要收留你们那小伙子是长什么样的?”
妇人笑道:“是挺标志的,个子高高的,头发短短的,还有点黑。”
少女也开口道:“人是很好的,他说他姓孔。”
李翠花激动起来了,“是咱儿子啊!老孔,你听到了吗?这是咱们儿子!”
少女怔住了,妇人也吃了一惊。
“好!”孔贵兴奋地双手打颤,“你们干脆就留在我们这过春节吧,过两天他就回来了,他写信告诉我了。——年三十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