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

次日清晨，林婵依旧提着竹篮，脚步却比往日沉了千钧。篮中的饭菜依旧温热，是她天不亮就起身做的，新蒸的麦饭，清炒的野菜，还有一竹筒凉润的茶水，是她能给的，最后一份温柔。

珰珪没有出声，只悄悄掩去她的气息，小娃娃圆乎乎的脸上，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不忍。

林婵走到五行山前，孙悟空早已抬眼望来：“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

林婵手上动作不停：“今日有事要同你说，先吃饭。”

今日的他，没有往日的轻松，金瞳微蹙，眉头紧紧锁着，连吃饭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林婵看着他，心中了然——观音，定然来过了。

他的路，来了。

她静静看着他将饭菜吃完，指尖捏着衣角，深吸一口气，将那竹筒茶水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猴子，喝点水。”

孙悟空接过茶水，指尖微颤，抬眼望向她，眼底的纠结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他素来藏不住心事，更瞒不过眼前这个懂他的少女。

林婵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平静却清晰：“猴子，今后我就不来了。”

孙悟空手中的竹筒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洒出。他猛地抬眼，金瞳骤缩，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

“我不会来了。”林婵重复了一遍，垂着眼，不敢看他受伤的模样，“我知道，你要离开这座牢笼了。观音大士来过，对不对？你会拜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去走属于你的大道，成你的正果。”

她顿了顿，喉间微哽，却依旧强撑着笑意，语气轻淡：“我只是个凡人，生老病死，困于这两界山的方寸之间，能陪你的时光，本就有限。你的天地在三界九州，在西天灵山，我……就不耽误你了。”

孙悟空不清楚她为什么知道这些，也没有心思去问她。

没有争辩，没有挽留，没有质问。

只有两双眼睛，静静对望。

一个藏着五百年的孤寂与刚生出的情愫，一个藏着满心的疼惜与不得不放手的决绝。

风掠过山林，枯叶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俺不要什么正果，俺只要你日日来”，想说“俺带你一起走”，想说“你别离开”。可话到嘴边，却化作千斤巨石，堵得他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若是有本事出来，早就出来了。

他是即将西行的行者，是佛门选定的徒弟，是注定要踏上漫漫取经路的孙悟空，再也不是这五行山下，只等着她一碗热饭的猴子。

他给不了她安稳，更留不住她的岁月。

良久，石猴紧闭的眉头松了松，金瞳之中泛起一层极淡的湿意，他别开眼，望着远处的青山，喉间重重滚动，哑着嗓子，只挤出一个字：

“……好。”

林婵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但真正面临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没有再说话，弯腰默默收拾好碗筷，将竹篮盖好，指尖最后一次拂过篮沿，那是她半载相伴的痕迹。

她最后看了一眼五行山下的猴子，看了一眼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两世、疼入骨髓的齐天大圣。

而后，转身，提篮，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向山林深处。

背影纤细，却走得决绝。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孙悟空才缓缓回过头，金瞳死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五指死死抠进山石之中，石屑纷飞，却半点也抵不过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半载烟火，一朝别离。

他以为，这便是缘尽。

林婵走回小院，站在院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酸涩与泪水尽数压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换上往日温柔恬淡的笑意，推门而入。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院中纺线的林舒兰笑着应了一声，陈石安扛着柴火进门，一切都是寻常模样。

“都说了您年纪也大了，别干这些了，咱家也花不了几个子，不如好好歇着。”

林舒兰：“婵儿，娘是闲不下来，趁着眼睛还使得，给你呀多裁两身衣裳。这若是日后……”

林婵知道她未说明的话，岁月从不饶人。

虽然林婵才十六，但毕竟是比林舒兰都小了十来岁的那个故去弟弟晚来所得女。

若真论起来，这年纪，林婵可以做林舒兰曾孙了。

林婵拂去林舒兰眼角的泪水，从背后抱着她：“娘～别说这些话。管他还有几年时间，多活一天是一天，每一日咱们都得舒舒服服、自在随性地活着！女儿会一直陪着二老的！”

母女俩打趣一会，林婵把她扶回房去了。

随后转身走回自己的闺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她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泪水无声浸湿了衣襟。

她心里有万千愁思。

窗外，山林寂静，五行山远在数里之外。

他们的缘分，看似在此刻戛然而止，如同断线的风筝，再无交集。

可无人知晓，林婵体内那股悄然滋生、尚未觉醒的仙元，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无人知晓，那枚化作小胖娃娃的凤纹韘形佩，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万古秘辛；更无人知晓，五行山下那只石猴心底，早已刻下了她的名字，任凭西行万里，风霜千载，也绝不会磨灭。

此别，绝非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