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雪一场接着一场,下得没完没了。
昭阳殿前的柿子树上挂满了冰凌,一根根垂下来,在日光里折出七彩的光。李初倾让人把柿子都摘了做成柿饼,分了几篓送去椒房殿和几位妃嫔处,又留了两篓给书坊的姑娘们尝鲜。
她如今身子沉了,八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腰背日日酸胀,走几步路便要歇一歇。太医来请脉,每次都叮嘱“夫人切勿劳累”,可她却闲不住,每日仍要听青萝汇报书坊的事,再把第二天要送去的书稿整理出来。
青萝每日从书坊回来,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喜人。《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出到了第三十卷,长安城里的小姐夫人们几乎人手一本,连宫里也有几个低位妃嫔偷偷托人去买。小桃姑娘如今升作了书坊的管事娘子,手下管着二十多个抄书匠,每日出书量比从前翻了倍。
“夫人,您不知道,”青萝搓着手坐在她脚边的矮凳上,呵着白气说,“昨日有个从河东来的商队,特意绕到东市找咱们书坊,一口气买了五十套《七仙女》,说要带回河东去卖。小桃姑娘还说,街角开点心铺的刘娘子,每日关了铺子便来书坊看两卷书,看得直抹眼泪,说‘七仙女里的姐妹情比亲姐妹还亲’。”
李初倾靠在厚软的靠枕上,一边听一边弯起嘴角。八个月的肚子高高隆起,她低头只能看见衣料上绣的那枝芙蓉花。她伸手摸了摸,腹中那个小东西睡得沉沉的,安安静静的。
“青萝,过了年你再去书坊时,替我带句话给小桃。”她说,“明年开春后,书坊再扩大三间门面。东市后街那两间空铺子我去信问了,东家愿意租。你们先把契书定了,银子从书坊的账上走。”
青萝瞪大眼睛:“还要扩?”
“扩。”李初倾点头,“往后要卖的书,不止那两本。你告诉小桃,让她留心些,看姑娘们谁的字好、谁的心思细,提两个人出来做各房管事,她自己总揽全局。”
青萝一边应着一边在袖子里摸出炭笔和小竹片,笨手笨脚地记。李初倾看她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笑出声:“你回去再记吧,手都冻红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青萝识趣地退出去,帘子刚掀开,刘彻便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玄色貂裘,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沫子,大约是刚从宣室殿出来,冒雪走了一路。
“又在下雪。”他在榻边坐下,先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肚子,“他今天乖不乖?”
“乖。”她把手叠在他手背上,“方才青萝在说书坊的事,他听着听着就睡了。”
“随你。”刘彻低头看了她的肚子一眼,“你也是个爱操心的,把书坊操持得比朕的内府司还忙。”
她笑了:“陛下这是吃醋了?”
“朕吃什么醋。”他哼了一声,手却没从她肚子上移开,“朕就是觉得,你该多歇歇。八个月了,还管这管那。”
她靠进他怀里,仰头看他。他今日眉头微蹙,眉间那道浅痕比平日深了些,大约前朝又有什么烦心事。她抬手用指尖抚了抚那道痕:“陛下今日累了?”
“廷尉府报上来几个案子,年底要处决一批犯人。”他的声音淡淡的,“朕批了一下午的折子。”
她没再问。她知道他不想把那些事带回来。从前她作为历史学霸,在书上读过汉武帝一朝那些严苛的律法和酷吏,可此刻靠在他怀里,感觉到的只是一个被政务磨了一整天的丈夫,肩膀微微塌着,下巴抵在她发顶时带着几分疲倦的沉。
“陛下,”她忽然说,“臣妾让书坊准备了年礼。小桃她们亲自抄的几卷珍本,还有柿饼和桂花蜜,分装成几份,一份送椒房殿,一份送赵良人那边,还有一份送去平阳公主府。”
刘彻微微挑眉:“给平阳公主?”
“上回听陛下说,平阳公主冬日里常犯咳疾。”她说,“臣妾让太医开了个润肺的方子,磨成粉掺在蜜里,一并送过去。公主若觉得好用,往后臣妾让书坊再送些。”
刘彻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缓缓流动。然后他忽然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因为臣妾闲。”她理直气壮。
“闲?”他低笑了一声,手掌从她肚子慢慢滑到她后腰上轻轻揉着,“你怀着朕的孩子,开着长安城最大的书坊,还操心给朕的姐姐送药。你管这叫闲?”
“那陛下说叫什么?”
“叫……”他想了半天,最后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叫朕离不开你。”
她在他怀里缩了一下脖子,笑得整个人都在颤。腹中那个小东西被她的动静闹醒了,不满地踢了两下,正好踢在刘彻掌心里。他“哟”了一声,低头看她的肚子,眉眼间那点疲倦被笑意冲得干干净净。
“醒了?”他把脸凑过去,贴着肚子低声说,“父皇吵醒你了?回头朕让人给你做个小木马,算赔罪。”
腹中那个小东西又踢了一下。刘彻抬起头来,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腊月二十九这日,雪下得越发大了。
昭阳殿的院墙上、柿树枝上、芙蓉池的残冰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只有池心那一汪活水冒着氤氲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李初倾披着貂裘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便被绿萼劝回了榻上。
“夫人,今日太冷了,您别站窗口。”绿萼把炭盆又拨旺了些,“陛下说今晚过来用膳,奴婢让小厨房备了羊肉锅子,热腾腾的吃了暖和。”
李初倾应了一声,靠在榻上翻着书稿。她今日从空间里又取了一本新书——《聊斋志异》。选了好几篇不太吓人的故事,准备年后送去书坊,让姑娘们抄出来。
正看着,青萝匆匆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红漆匣子,匣面上落了一层雪,已被她拍掉了大半。
“夫人,门房上收到一只匣子,说是外头递进来的。”她压低声音,“没有署名,只说是‘故人所赠’。”
李初倾接过匣子,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瞬。那漆色和纹样,她认得。义父从前有个一模一样的,用来装那半枚白玉簪。她面上不动声色,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和她记忆中楚服那半枚簪子一模一样的纹样,只是这一支是整的。
匣底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时机已到。”
她合上匣子,指尖微微发凉。
青萝凑过来低声问:“夫人,这是什么人送来的?”
“没什么。”李初倾把匣子放到案上,语气平静,“一个旧识。你替我把这匣子收到库房最里头去,别让人翻到。”
青萝应了,捧着匣子下去了。李初倾独自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匣面上那层凉意,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时机已到。义父等不下去了。
她入宫快一年了,怀了龙嗣,住了昭阳殿,开了书坊,宠冠后宫。在爱枢看来,这无疑是最好的时机。帝后之间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卫子夫和刘彻之间的信任便会出现裂痕。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可她没有动。一次都没有动。
李初倾闭上眼,灵泉空间在识海中安静地流转。那五千年书卷依然整整齐齐地立在虚无中,无数智慧沉默地等着她。她想起那些史书里写过的巫蛊之祸——刘据被逼反,卫子夫自缢,长安城血流成河。那是十年后的事。可若她现在动手,这个时间会不会提前?
她睁开眼,伸手覆上隆起的腹部。腹中的小生命安安静静地蜷着,像是睡熟了。
不行。她不能动。她若动了,死的不是一个两个人。巫蛊案一发,牵连甚广,连太子都保不住。她腹中这个孩子也会被卷入漩涡里,到时候谁护得住?
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落得正急,密密匝匝的雪片遮住了远处的宫墙和飞檐,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她伸手在窗棂上画了个圈,看着雪花从那个圈里落进来,凉凉地落在她手背上。
“义父,”她低声说,“对不起。”
暮色沉下来时,刘彻冒着大雪来了。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早,大约是年前最后一日朝会散了便直接过来了。进门时一身寒气,貂裘上落满了雪。
“陛下快把湿衣裳换下来。”她迎上去替他解裘衣的系带,“今日雪太大了,路上滑不滑?”
“朕骑马来的,没事。”他由着她替自己解开貂裘,低头看她时目光忽然停住了,“怎么了?眼圈红红的。”
“被风吹的。”她说,“臣妾方才站窗口看了一会儿雪。”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然后把换下来的湿衣裳交给内侍,拉着她在榻上坐下。
“朕今日让内府司拟了过年的单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给她看,“除夕宴设在建章宫前殿,各宫妃嫔、外命妇都来。你身子重,不必过去,朕让人在你昭阳殿设一桌,菜式与那边一般无二。”
她愣了一下:“臣妾不去……好吗?”
“有什么不好。”他把帛书往她手里一塞,“你八个月了,大冷天的穿那些繁复的礼服,折腾着去前殿坐一晚上?朕舍不得。”
她低头看着帛书上密密麻麻的菜名和安排,忽然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忙别开脸,假装在看窗外。刘彻却凑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初倾,”他的声音低低的,“过了年,朕想给你一个更正式的封号。”
“臣妾已经有芙蓉夫人了。”
“夫人之上,还有昭仪。”他偏头看她,“朕想封你为昭仪。”
她偏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沉沉的、暖暖的,像一坛酿了许久的酒。“陛下,”她轻声说,“你给臣妾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他摇头,“永远不够。”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整座昭阳殿都裹进了白茫茫的安静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爆竹声,是宫外百姓提前放的年炮。岁末的长安,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雪幕望过去,像一条暖融融的星河。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又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跟即将到来的新年打招呼。
“夫君,”她忽然说,“明年会更好的吧?”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暮色和雪光从窗外漫进来,映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他抬起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在她额角落下一个郑重的吻。
“会的。”他说,“朕答应你。”
岁末长安雪正浓。可她的春天,已经在雪底下的某处,悄悄地酝酿着。1
一口气追到第10章,氛围拿捏得特别好,就是还没看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