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了一栋辛城郊外的房子准备买下用作往后撰稿，刚走到院门口，嗅觉灵敏的佟毓敏就闻到了血腥味。

这房子空置了将近一年，哪里来的人，又怎么会有血腥味？

推门就见台阶上倒着一个妇人，浑身是血，已经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房主吓得转身就跑，说要去报官。

钱通州和佟毓敏望着房主的背影面面相觑，人命关天，很快没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扎针灌药把人的小命保住了，送到顾济深的百草堂。

又撞上马钱捡回来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儿，跟着搭了把手，等到派出去知会那妇人家人的药童回来才知道，那家已经人去楼空了。

这边一大一小都还在死亡边缘徘徊，没人有空留心谁家人跑不跑，等到那妇人恢复神志清醒过来，一屋子的郎中都傻了眼，那妇人磕了脑袋，过往前尘忘了个一干二净。

钱通州没法，将人安置在了顾济深的百草堂。

他意识到偏远也不一定清净，就住在了顾济深这里给顾济深坐堂。

顾济深很多年不碰患者了，百草堂的经营也更偏向于药铺而非医馆，有了钱通州，百草堂也总算有了医馆的模样。

后来听说那房主报了官，房主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空置的房产被人悄无声息的占用，无非就是江湖地痞无处藏身借来歇脚，官府也不大管这些，又仿佛与如日中天的黎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时局势又乱，没人愿意蹚进这趟浑水，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佟毓敏到不觉得这妇人和那些不清不楚的地痞流氓有什么牵连，她干活勤快手脚麻利，讲话也斯斯文文的，又不肯白吃白住，即便不是家道中落，也该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养出来的。

到可能是买来的童养媳之类，总不会是坏人。

钱通州与人相处了一阵，觉着人不错，留着也不是不行。

自家小徒弟一点点长大了，虽然他是医者，但姑娘长大了有些事他不太方便伸手，家里雇个佣人就好得多。

她没有户籍，办事多有不便，顾济深便托人在官府办户籍，碰见个猎户的遗孀病死了，就顶了人的名，叫许言欢。

他始终让佟毓敏以男装示人，化名钱敏，除了同门几个师叔师兄，再没旁人知晓她的真实性别。

随着年岁渐长，“钱敏”成了辛城小有名气的郎中，后来旧王朝覆灭，军阀混战民生寥落，毓敏和顾济深合计着又做起了生意来，一则实业救国，二则也留点傍身的钱财。

战争爆发之后，他们开始捐献物资银两到受灾、受战火波及、正在发生战争的地方和各种租借地，但都杯水车薪。

安分下来的钱通州又带着钱敏四处义诊，游说当地官绅，无意之间发现自己的文笔也有些用处，开始在报纸上与人对骂，小有名气。

钱通州很快意识到能制止战争的只有战争，在佟毓敏十六岁那年带她回到辛城定居，发展自己情报网的同时不小心成了辛城顶顶出挑的名医，即便“民主科学”之风席卷了整个国家，中医颓势渐生，也依然在辛城达官贵人家里拥有着隐隐压过那几个西医大拿的地位。

佟毓敏也结束了常年跟随师父四处奔走只在年关回到佟家小住的日子，从钱敏变回佟毓敏，彻底在辛城定居。

宁可榻上药生虫，但愿世间庶寡疾。

见到了这看了十九年的对联，毓敏压压头上的礼帽，抬脚进了百草堂。

钱敏总是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长衫，戴同色礼帽和一副黑框的眼镜，帽檐尽量压低，减少过往人类记住她长相的可能。

他站在药柜前捧着一沓装订成册的白纸，药柜的抽屉多半都开着，右手举着铅笔，身后的柜台上七零八落的放着摊开的病例，抬眼见毓敏进来，忙捧着写了一半的药方拽着她研究。

杜瑞达前脚离开佟宅，后脚佟佳鸿仕就派人将支票送给周霆琛，毓敏出府没一会儿，佟福就被周霆琛撵了回来。

一听周霆琛要大小姐亲自去取，容琪气得七窍生烟。

堂堂佟家大小姐，跟他一个杀手头子碰面像什么话！容琪是宁可不要佟家老宅也不肯叫人做出丝毫有辱门楣的事来的。

她气冲冲的转身就走，佟佳鸿仕偷偷将支票给了佟福，吩咐佟福悄悄叫小姐去拿房契。

毓婉也是暴脾气，拿着支票就找到了周霆琛。

周霆琛正跟个男人被四五个漂亮姑娘围着喝酒打牌，丝毫不将怒气冲冲的佟毓婉放在心上。

周霆琛存了心要磋磨佟毓婉的锐气因此刻意点名要找她，十年前那场绑架佟毓婉是亲历者，口口声声的一言九鼎尊严面子就像是一场笑话，佟佳鸿仕明明说好了用一张银票换他一根手指，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可佟佳鸿仕还是派了人去杀他的母亲。

从那时候起，他就不在相信富贵里的面子，只笃定贫穷里的傲骨。

强行忽略心里那点异样，周霆琛要求佟毓婉三天之内收到泾浜街码头三家店铺的租金，只要她收齐钱，他就将佟家老宅的房契还给她。

三家店铺，两家倒贴，一家一个子儿没收着，周霆琛看着她被骗，又在台风中顶着雨疏散人群，就为了一句“人命关天”。

再看着被救的人将房租交给她，被她拒绝，帮经营商铺的商贩出主意……

然后知道，她在一场大病中，忘记了十年前的一切。

百草堂。

利落的用小刀划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的指尖张开一个苍白的口子，血瞬间涌出。

淡定的将微黄的粉末洒在伤口上，血慢慢止住。

叹口气，顾阳合手中的笔迅速勾出几样药材，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将一旁放着绷带、止血药和油膏的木头盒子拉到自己眼前，示意师妹过来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