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德卡马的初冬。
灰鸽拍着翅膀在同样灰蒙蒙的天空中飞过,盘旋了几圈,又停在窗边。
江暮靠着柔软的椅背,端着一杯热咖啡,身侧一个不断弹出各种文件的光脑屏幕显然已经被忽视,因为她正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这见鬼的天气在德卡马并不少见。经历了几次工业科技革命后,任何一个地方都该是这样。生活方便快捷,但没有什么好天。
要是那位一张嘴不损两句就浑身不痛快的哥哥还在,大概会保持一贯优雅得体的微笑,像这样说:“阴沉、寒冷、丧气冲天。多好的日子,适合打家劫舍给人送终。”
江暮很喜欢那种戏谑的音调和生动的语言。她用了二十几年也没学会,她可能天生不善嘲讽。
可惜人已经不在了。半年前,他住的酒店遭遇了袭击式爆炸。
那不是江暮的亲哥哥,却是她最后的依靠。
她的亲生父母、养父母早就都不在了。以前有养父母家那位哥哥,虽然那位哥哥不怎么在意她,但她总觉得自己还不是一个人。
现在连半亲不亲的哥哥都离开了她。
江暮有时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扫把星转世,克死了身边的亲人,一个不剩。
怎么又想到这些了,果然糟糕的天气总是令人心神不宁,她心想。
喝了一口咖啡,手上指环形的智能机就震动了起来。
点开屏幕,信息来件人的名字闪着,是菲兹。
菲兹
-江,别忘了来会议室见见实习生。
没过几秒,智能机又震了起来。
菲兹
-之前那三次你都没抢上,这次肯定行,放心。
江暮莞尔。这位人事主管菲兹小姐和她关系很不错,知道她想尽早接受实习生,好尽早摆脱那专添麻烦的小尾巴,便一直帮她争取。
谁料事与愿违,因为她恰巧接了案子不在律所,这事只好一拖再拖。
她的回复简约而客套:
江暮
-谢谢,菲兹。真是麻烦你了。
想必菲兹此时已经见到那些实习生了。那她应该很忙,一时半会回不了消息。
想到这,江暮又有些无奈。反正过不了多久就要见面了,何必期待一条回信呢。思维定式恐怕是人类永远摆脱不了的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光脑,和案子有关的文件已经全部传输完毕。她关闭面前的全息屏幕,放下咖啡,起身出门。
还有点事要办呢。
走廊上,江暮又遇到几位律师,免不了一阵寒暄。
一位面容英俊的律师走在最后,他一手握着咖啡杯,一手按着白色无线耳扣。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那是顾晏。
那位哥哥——前梅兹大学法学院院长的直系学生之一。
当初所有人都说他们关系很糟糕,甚至江暮自己都这样认为。
但是那桩爆炸案发生后,顾晏开始频繁加班。
菲兹给她透露过,顾晏接了很多爆炸案。
这是骗不了人的。他看上去对老师有意见,但其实,是很在乎他的。
果然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吗,她当时想。
不过在那之后,一向冷淡的顾晏对江暮态度稍微温和了一点。
是因为失去了同一个重要的人吗。
他们一起下了楼,刚巧菲兹带着一群实习生往楼上走。
那些稚气未脱的实习生见到他们,都毕恭毕敬地打着招呼。
只有一人沉默,他盯着什么地方,似乎是走神了。
江暮只当是他太紧张,没在意,就往那边扫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小实习生怎么这么像她哥哥燕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