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一个多月,商玖瑶和商瑾砚的联系没有断,但也没有更近一步。
她回家以后,两个人的聊天恢复到了之前的频率——她主动发,他回。内容无非是些日常琐碎:家里来了什么亲戚,年夜饭吃了什么,老家的雪下得比苏江大得多。商瑾砚的回复依然简洁,但商玖瑶注意到一个变化——他开始主动发一些东西了。
比如除夕那天晚上,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自己包的饺子。饺子皮擀得不太圆,馅儿从边缘露了一点出来,卖相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商玖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觉得这个不完美的饺子比她见过的任何完美的东西都让她心动。
他会包饺子。他包得不好看。他把不好看的饺子拍下来发给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愿意在她面前展现不完美的那一面。那个在墓园里清冷如神明的男人,那个在毕业典礼上从容得体的男人,那个在所有场合都滴水不漏的男人——他包的饺子是丑的。
商玖瑶对着手机笑出了声,她妈在客厅里喊了一声“笑什么呢”,她赶紧收住表情,回了一句“没什么”。
她回他:“商叔叔,你包的饺子好可爱。”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能吃就行。”
正月初七那天晚上,商瑾砚罕见地主动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商玖瑶正在客厅陪她妈看电视剧,手机震动的瞬间她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拿着手机冲进卧室,关上门,深呼吸了两下才接起来。
“喂?”
“在忙吗?”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比平时多了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喝了一点酒。
“没有没有,在看电视。”商玖瑶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你怎么了?声音有点怪。”
“喝了一点酒。”他果然喝了酒。
商玖瑶愣了一下。商瑾砚主动打电话已经够稀奇了,喝了酒主动打电话更是破天荒头一遭。她攥紧了手机,小心翼翼地问:“你一个人喝的?”
“嗯。”
“为什么突然喝酒?”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跳骤停的话。
“因为你不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商玖瑶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形状。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重,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商叔叔……”她只来得及叫出这两个字。
“别叫我叔叔了。”商瑾砚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叫名字。”
商玖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用几乎是气音的音量叫了一声:“瑾砚。”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被反复打磨,变得光滑而温润,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但商玖瑶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浅的呼吸,像是一声叹息。
“开学早点回来。”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商玖瑶拿着手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电视剧的声音从客厅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她妈在喊她吃水果,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一切都好好的,可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翻了个个儿。
他在等她回去。
商玖瑶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无声地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了下来,滑进了头发里,凉丝丝的。
她把那通电话的录音反复听了很多遍——她录了音,从接通的那一刻就录了。她知道这有点过分,但她不在乎了。
他说“因为你不在”。
他说“别叫我叔叔了”。
他说“开学早点回来”。
这三句话,每一句她都听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心上浇了一勺滚烫的糖浆,又疼又甜。
开学那天,商玖瑶坐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回苏江。
她妈在车站送她的时候纳闷得要命:“以前开学也没见你这么积极,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
“没有!”商玖瑶拖着一个行李箱跑得飞快,围巾在身后飘得像一面旗帜。
她到苏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她没有先回学校,而是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商瑾砚公司楼下的那家咖啡馆。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苏江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在哪?”
“你公司楼下。”
三分钟后,商瑾砚出现在写字楼大堂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敞,像是从会议室里直接跑出来的。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商玖瑶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拖着行李箱,围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发也乱了。她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高铁,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眼下的遮瑕都快遮不住黑眼圈了。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看,但她不想等了。她从下车的那一刻就想见到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
商瑾砚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怎么睡好。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商玖瑶觉得自己的脸被他看烫了。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她说。
然后商瑾砚做了一件让商玖瑶彻底失去思考能力的事。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拢到了耳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廓,冰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意,在她温热的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颤抖的痕迹。
商玖瑶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商瑾砚收回手,表情如常,好像他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动作。他弯腰拎起她的行李箱,语气平淡:“走吧,送你回学校。”
从那天起,商瑾砚像是变了一个人。
或者说,他不是变了,他只是不再藏了。
他开始主动约她吃饭,不再是以前那种“你问、他答”的模式,而是直接发来时间和地点,像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他会在她下课的时候出现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递给她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他会在她说完“晚安”之后,隔几分钟再发来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他窗外的夜景,有时候是一首歌的链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句号。商玖瑶问他句号是什么意思,他说:“表示我在。”
商玖瑶被这三个字甜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四月的一个周末,商瑾砚带她去了苏江边上的一座小岛,要坐轮渡才能到。岛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栋废弃的老房子和一大片正在开花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油菜花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花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商玖瑶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兴奋得像个小孩,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拿手机到处拍照。商瑾砚就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闹。
拍够了,商玖瑶在田埂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商瑾砚坐下了,两个人肩并肩,面朝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
“商叔叔——不对,瑾砚,”商玖瑶改口改得还有些不习惯,每次叫名字都会微微脸红,“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跟谁?”
商瑾砚沉默了一瞬:“一个人。”
商玖瑶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他的过去,他的沉默,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让人心疼的孤独感——这些都不是她靠“追”就能填满的。
但她愿意慢慢填。
“瑾砚。”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上次说,你喝酒是因为我不在。”
商瑾砚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商玖瑶深吸一口气,鼓起了全部的勇气,“还想喝酒吗?”
风吹过油菜花田,花浪翻涌,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轻声低语。商瑾砚转过头看着商玖瑶,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眸照得透明,像两块被日光穿透的琥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商玖瑶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手指修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商玖瑶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片油菜花田、这座小岛、这整个苏江城,都不如这一只手让她觉得踏实。
“不想喝了。”商瑾砚说。
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傍晚,他们乘轮渡返回市区。船开得很慢,江风很大,吹得商玖瑶的头发在脑后飞扬。她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看着身后那座小岛越来越远,金色的油菜花田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和天边融为一体。
商瑾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再牵手,但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拳。
船靠岸的时候,商玖瑶忽然说了一句:“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但她攥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商瑾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你追了我这么久,”他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我总该让你赢一次。”
商玖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她没有说话,但在心里跟自己说:商玖瑶,你赢了。
可是赢了这个男人的心之后呢?
她还没有想好。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比商玖瑶想象的要平淡,也要甜蜜。
商瑾砚谈恋爱的方式和他的为人一样——不张扬,不刻意,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他不会说很多甜言蜜语,但他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她说想喝某个牌子的酸奶,第二天冰箱里就会出现一整排;她说图书馆的椅子太硬,第二天就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来是一个记忆棉的坐垫。
商玖瑶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是一个很容易对习惯性事物产生厌倦的人。这一点她从小就清楚,学琴、画画、练字,没有一样坚持下来过。唯独在喜欢商瑾砚这件事上,她破了自己的记录——两年多,快三年了。
可是在一起之后,商瑾砚从“触不可及的神明”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男朋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仰望、追逐、费尽心思才能靠近一步的人,而是那个会在她面前打哈欠、会在早上给她发没睡醒的语音、会穿着拖鞋下楼买早餐的人。
神性褪去之后,留下来的,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浪漫细胞的男人。
商玖瑶说不上自己是失望了,还是太习惯了,抑或是,她追逐的从来就不是商瑾砚这个人,而是追逐本身带来的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
这种危险的念头,在迟漾出现的时候,开始在她心里悄悄发芽。
迟漾是林知夏的远房表哥,在苏江开了一家健身工作室。林知夏生日那天,请了几个朋友一起吃饭,迟漾也在。商玖瑶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从健身房赶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肩臂线条和轮廓分明的腹肌。
他整个人像是从健身杂志的封面走下来的,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不过分夸张,但充满了力量感和视觉冲击力。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爽朗、毫无攻击性,和商瑾砚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就是瑶瑶?知夏老提起你。”迟漾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跟她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手掌上有薄茧,握力扎实,松开的时候指尖在她手心里有意无意地划了一下。
商玖瑶的脸微微热了一下,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那种纯粹的、本能的、面对一个极具观赏价值的异性时产生的生理反应。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欣赏,就像欣赏一幅好看的画、一朵好看的花。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她喜欢的是商瑾砚。
可那天晚上,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多看了迟漾好几眼。不是那种心动的看,是那种——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身材吸引过去的看。每一次转移开,过一会儿又飘回去,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她想起商瑾砚的身材。
不差,但绝对算不上“好”。他不健身,瘦而清癯,锁骨和手腕的骨头都很明显,像一株修长的竹子。商玖瑶以前觉得这样很好看,清冷、禁欲、仙风道骨。可看过迟漾之后,她忽然觉得,那种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气腾腾的身体,好像也很不错。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秒,就被她狠狠摁了下去。
可摁下去的东西,总会再浮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商玖瑶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想起迟漾。不是想他这个人,而是想那个画面——黑色背心、小麦色的皮肤、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她和商瑾砚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比较。他的手太细了,他的肩膀太薄了,他整个人太瘦了。她以前觉得这些是“清冷矜贵”的象征,现在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不爱迟漾,这一点她很确定。可那种被好身材吸引的本能反应,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和商瑾砚的关系里,不疼,但硌人。
商瑾砚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那天他接商玖瑶下课,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看见她和一个男生从教学楼里并肩走出来。那男生就是迟漾——他来苏大找林知夏,刚好在教学楼碰见了商玖瑶。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迟漾不知道说了什么,商玖瑶笑着推了他一把,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不设防的亲昵。
商瑾砚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商玖瑶上车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问她“想吃什么”。可商玖瑶注意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迟漾一眼,那个眼神很冷,冷得不像平时的他。
“那人是谁?”他问,语气不经意,但问得太快了。
“知夏的表哥,迟漾。”商玖瑶系上安全带,随口说了一句,“他身材好好啊,你知道吗,他开了个健身工作室,会员都是冲着他人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像是看到一件好看的衣服、一个好看的风景。可她说出口的瞬间,就看见商瑾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的语气,和从前他回复她消息时的“哦”完全不同。那个“哦”是冷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商玖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商瑾砚面前夸另一个男人的身材好。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虚,但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随口一说,又不是真的移情别恋了。她和迟漾之间什么都没有,她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商瑾砚的事。
可商瑾砚不这么想。
从那天起,他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比以前更频繁。他会在她没课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拎着她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性的、不修边幅的打扮,而是换了更有质感的衣服,颜色也从前面的黑白灰变成了更丰富的色系。
他甚至开始去健身房了。
商玖瑶是在他洗澡的时候发现的——他的手臂上贴着一张健身房的会员卡,从衣服口袋里滑出来的。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家她没听过的健身房,会员卡是新的,开卡日期就在上周。
她把卡放回他的口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想笑,有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那个清冷的、矜贵的、永远从容不迫的商瑾砚,居然会因为她一句无心的话去办健身卡。
可同时,她也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开始健身,变成了迟漾那样,她会更爱他吗?
她不知道答案。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这个答案。
那天晚上,商瑾砚送她回学校,在宿舍楼下叫住了她。
“瑶瑶。”
商玖瑶转过身。
路灯把商瑾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
商玖瑶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商瑾砚这个样子。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动声色、永远让所有人仰望的男人,此刻站在路灯下,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型犬,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的重量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商瑾砚等了她几秒,没有等到回答,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商玖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我会改的。”
商玖瑶站在原地,看着商瑾砚转身上车,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苏江的夜色里。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到想哭,可她不知道自己想哭是因为心疼他,还是因为心疼那个正在一点一点瓦解的、她曾经仰望了那么久的神明。
他不需要改的,她想说。
可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他不改,她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义无反顾地爱他。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商瑾砚变了。
她害怕的,是自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