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约在商玖瑶回家前一天的中午,地点不是学士街的烤鱼店,也不是城西的炸鸡店,而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本帮菜馆。商瑾砚发来定位的时候附带了一句解释:“这家苏帮菜做得地道,你回去之前尝尝。”
商玖瑶查了一下那家店的位置,在老城区一条连地图上都标注得模模糊糊的小巷子里,点评软件上的照片不多,但每张都拍得极其诱人——油亮亮的松鼠鳜鱼,晶莹剔透的清炒虾仁,浓油赤酱的响油鳝糊。她咽了咽口水,回复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出发那天,苏江下着绵绵的冬雨,不大,但密,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远处不停地翻书。商玖瑶撑着伞站在校门口等商瑾砚的车,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脚尖前汇成一小摊水光。
车来了。她收伞、拉门、坐进去,动作一气呵素,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淋湿了肩膀。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湿掉的部分变成了半透明,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商瑾砚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搭一下,别着凉。”
商玖瑶接过来,是一件深蓝色的男士夹克,面料厚实,带着他车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她把外套搭在肩上,整个人像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一样,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安心。
车子穿过苏江的老城区,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梧桐树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巷口,再往里开不进去了。商瑾砚撑了伞,绕到副驾驶这边接她。两个人合撑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肩膀几乎靠在一起,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旁是老式的白墙黛瓦,墙上爬满了枯藤,墙根处生着青苔,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陈旧的气息,像翻开一本放了很久的书。商玖瑶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她觉得这条巷子很好看,好看得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你走快点,”商瑾砚在伞下说,“雨越下越大了。”
“知道了。”商玖瑶嘴上答应着,步子却没快多少。她偷偷看了一眼伞下的商瑾砚——他的伞明显偏向了她这一侧,自己的右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灰色的外套上印着一块深色的水渍。
她想说“伞歪了”,但没说出口。她怕一说,他就把伞正回去了。
那家菜馆藏在小巷深处,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盏老式的红灯笼,门板是旧的,推开来吱呀一声,像一声老旧的叹息。里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坐着一桌客人,低声说着话,氛围安静得像一个私人书房。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看见商瑾砚就笑了:“瑾砚来啦?好久没见你了。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商玖瑶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又慈祥的神情。
“亲戚家的小孩,在苏大上学。”商瑾砚说。
亲戚家的小孩。
商玖瑶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的重量掂了掂。不是“朋友”,不是“同事”,是“亲戚家的小孩”。这个身份进可攻退可守,既解释了他们的关系,又保持了安全距离。她不得不承认,商瑾砚在分寸感这件事上,比她高明得多。
她笑着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阿姨好,久仰您家的菜。”
老板娘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小姑娘嘴真甜,瑾砚以前可从来不带人来的,你是头一个。”
商玖瑶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头一个。这三个字比商瑾砚说过的任何话都让她开心。
菜是商瑾砚点的,没让商玖瑶看菜单,只问了句“有没有什么忌口”就自己做主了。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蟹粉豆腐,外加一碗腌笃鲜。商玖瑶看着一道道菜端上来,每一样都精致得像画报上的样品,颜色、摆盘、香气,无一不恰到好处。
她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外酥里嫩,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鱼肉鲜嫩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她忍不住“嗯”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商瑾砚问。
“太好吃了!”商玖瑶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屯粮的仓鼠。
商瑾砚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商玖瑶看见了。她一边嚼着鱼肉,一边在心里把那个笑容拍了下来,存入那个永不删除的相册。
吃到一半的时候,商玖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饮料杯,看着商瑾砚,忽然认真起来。
“商叔叔,我有话想跟你说。”
商瑾砚也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商玖瑶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这一刻,在宿舍的床上,在图书馆的卫生间里,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她想过很多种说辞,委婉的、直接的、含蓄的、热烈的,每一种都在舌尖上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可当商瑾砚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发现所有提前准备好的话都变成了空白。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小孩。”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往外掏,“我知道我比你小很多,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太懂,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就是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
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着圈。
“但是商叔叔,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三分钟热度。”
“我已经坚持了快两年了。从清明墓园里第一次见到你,一直到现在,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碗碟,不敢看他的表情。她的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手心里全是汗。
菜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桌客人偶尔传来的低语声,和老板娘在后厨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响。腌笃鲜的汤还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商玖瑶开始后悔。她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不该在要回家的前一天把这么重的话扔给他。她应该再等等,再等等,等到自己变得更好了,等到他先开口——
“瑶瑶。”
商瑾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砂锅的咕嘟声盖过去。商玖瑶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清冷,不是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表情。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商玖瑶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知道。”
就三个字。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吧”,不是任何她期待过的、幻想过的、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排练过的台词。
是“我知道”。
商玖瑶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她盯着商瑾砚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他说“我知道”——知道什么?知道她喜欢他?那然后呢?知道了以后呢?
她想问,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商瑾砚没有解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放到她碗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吃饭吧,菜凉了。”
商玖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嫩的虾仁,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她没有再追问。
她机械地拿起筷子,把那块虾仁送进嘴里,嚼了,咽了,却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后面的一整顿饭,她都吃得心不在焉。松鼠鳜鱼还是那么好吃,清炒虾仁还是那么鲜嫩,但她吃什么都像是在嚼纸。
商瑾砚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像平时一样给她夹菜,像平时一样在她杯子里添饮料,像平时一样在买单的时候不让她碰钱包。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买完单,商瑾砚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了她一眼:“走吧,送你回去。”
商玖瑶站起来,穿上自己的大衣,围上围巾。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姑娘下次再来啊!”
她回过头,笑着点了点头,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挂住了,像一幅画。
走出菜馆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像是天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下。商瑾砚撑着伞,和来时一样,把伞偏向她那一侧,他的右肩很快又被雨水打湿了。
商玖瑶走在伞下,和他并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雨水把石头表面洗得发亮,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一高一矮,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两个墨点。
走到巷口,商瑾砚收了伞,拉开车门让她上车。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电台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女声慵懒而忧伤,像是在唱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商玖瑶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城市景色。苏江的冬天天黑得早,虽然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凉意从额头一直传到心里。
他在车里说的那句话,她一直在想。
“我知道。”
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像是一扇半开的门,她站在门外,看不清里面的光景,不知道门后是一条通途还是一堵墙。
车子停在苏大北门的时候,商玖瑶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商叔叔,”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明天就走了。”
“嗯。”
“一个多月。”
“嗯。”
“你……会想我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像她会说的话,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这种问题直接问出口的人。她擅长的是含蓄、试探、欲言又止,是那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暧昧,而不是这种直白的、把自己摊开在阳光下暴晒的问句。
也许是因为要走了,也许是因为一个多月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害怕自己会被遗忘。也许是因为他在菜馆里说的那句“我知道”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勇气,又或者是一种奇怪的绝望——反正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藏再掖,也没什么意义了。
商瑾砚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商玖瑶觉得自己等来的只会是无尽的空气。她的手从安全带上松开,准备推开车门,结束这个让她难堪的时刻。
“路上注意安全,”商瑾砚忽然开口了,“到了给我发消息。”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但她没有再问。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商瑾砚的车还停在北门口,车灯亮着,在那个灰蒙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眼。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商玖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她走过了教学楼,走过了操场,走过了宿舍楼下的那排梧桐树。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的羊绒蹭着她的脸颊,柔软的,温暖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她忽然笑了。
她说“我知道”,而不是“你清醒一点”。
他说“我知道”,而不是“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
他说“我知道”,而不是“我们不合适”。
她告诉自己,这三个字的背后,也许藏着很多她还没有读懂的信号。也许他也在犹豫,也许他也在想,也许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也许他比她更需要时间。
也许,也许,也许。
商玖瑶走进宿舍楼,爬上四楼,推开寝室的门。室友们都回家了,寝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床铺还铺着,枕头边上放着那支刻了她名字的钢笔。
她走过去,拿起那支笔,握在手心里。笔身冰凉,刻字的部位被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渐渐地染上了体温的温度。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信纸,用那支钢笔开始写字。
“商叔叔——”
写了三个字,她停下来了。
她盯着信纸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想说谢谢他这两年的存在,想说他是她高三那年唯一的光,想说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都觉得世界变得温柔了一些,想说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但至少现在她还在坚持。
这些话太多了,多到一张信纸装不下,多到她怕说出来就变得廉价了。
商玖瑶把钢笔放在枕头边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倾诉。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声晚安。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远在城市另一端的人说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商瑾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商玖瑶盯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她的眼泪也是凉的。
那一晚,商玖瑶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了,不要为一个“注意安全”哭,那太丢人了。
可是眼泪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听她的话。
从第一次在墓园里见到他的时候就不听,从毕业典礼上他站在台上的时候就不听,从齐阿姨生日宴上他身边站着别的女人的时候就不听。
现在也不听。
她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明天她就要回家了。一个多月以后,她会再回到苏江。她还会有很多个和他见面的机会,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还会发很多条消息,还会在手机这头因为他的一句话哭、因为他一句话笑。
她还有时间。
而时间,是她此刻最不缺的东西。
商玖瑶擦干眼泪,把手机充上电,塞好被角,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数着什么。她在那滴水的声音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商瑾砚。
只有一条很长的路,路的两旁开满了花,花的颜色她叫不出名字,但很好看。她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那个人穿着中山装,站在清明细雨里,像一尊神明。
可她忽然不想让他当神明了。
她想让他当一个普通的、会被她气到耳朵红、会在她面前不会说话、会在深夜给她发“注意安全”的普通男人。
她想要那样的他。
那个,会为了她慌了神的,商瑾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