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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

个人短篇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开了亨利•迈尔斯家的房门。敲门的是一位妇女打扮的中年人,她进了房间内只是嘟囔了几句然后留下一个包裹便离开了。

亨利侧身掩在窗户后面,目送着女人的离开。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包裹,里面装着他期待已久的在北罗斯康被全面封杀的西欧经典著作《社会契约论》。刚刚的女人叮嘱他,这半年内已经给他送了太多次货,下半年要减少交易量避免被“爱国者”们抓到。

亨利是个土生土长的北罗斯康人,自他记事的年龄起,北罗斯康就被称之为爱国者的组织统治着。亨利还记得,他幼时的邻居简•德瑞里克叔叔就是爱国者的一员。德瑞里克总是带给亨利一家组织上配发的优质英格兰砂糖。并且德瑞里克会挤出自己那本就少的可怜的休息时间来陪小亨利玩耍。对于没有父亲的亨利•迈尔斯而言,简•德瑞里克很大程度上填补了亨利内心中对父爱的需求。后来德瑞里克在组织上受到提拔,被调拨到了其他的地区,即便如此,亨利和德瑞里克还是会每个月互通信件。

亨利在之前看过另一部启蒙运动时期的著作《法意》尽管他到现在还对那本同样被列为禁书的老古董上记述的内容一知半解,但他的心却早已经飞向了这著作的诞生之地,启蒙运动的发源地——法兰西。

北罗斯康的统治者,爱国者团体们称自己的信条是绝对正义绝对正确的。他们在五十年前推翻了当时的国王乔治一世之后并没有还政于民,而是建立起了军政府。他们与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断绝了交往,除了英格兰——因为北罗斯康的一切生活消费品都来源于英格兰。爱国者团体们禁止了任何形式的外国文学,他们认为这会让淳朴的北罗斯康人受到心理上的污染。同样,爱国者们还设立了严格的社会制度:计划经济,严格的民事法以及缺乏法理和法意的法庭。

亨利之所以会接触这些被视为禁忌的法兰西文学很大原因要归于他的母亲,在亨利可以识字并且算数的年纪起,她就不停地告诉亨利,“你的父亲是因为自由而死的,将来你也会为了自由而死。”年幼的亨利对于死没什么概念,对于父亲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德瑞里克,而对于自由则完全打开了他的好奇心。母亲平时忙完了手工活就会给亨利讲那些从自己那身为外来人的丈夫那听过的故事。

亨利的母亲也在去年被肺结核夺去了生命,当走私者绕开爱国者将药品带到亨利家时,已经太晚了。

大概过了四个小时,亨利已经通读了一次,正当他准备将整本书翻到第一页细读的时候,街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口哨声。这是国民法庭开庭的信号,每名北罗斯康人都要响应前去参加国民法庭。亨利本来想着又是哪个流氓或者小偷被抓了,但当亨利穿过层层人墙,挤进能勉强看到审判席的位置时,他开始颤抖,豆大的汗珠从前额滑落。他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瞳孔不断地聚焦收缩让他感觉整个世界变得灰暗模糊。

审判席上,跪着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是走私者,负责将外面世界的新鲜玩意交到精神匮乏的北罗斯康人手中。让亨利•迈尔斯恐惧的是,待审者排尾的第十个人,就是上午刚刚给自己送书的中年女人。

爱国者士兵们开始列举缴获的赃物。一副来自日本的近视眼镜,眼镜在北罗斯康几乎是找不到的,只有爱国者的高级领导之一有过一副眼镜还是在与乔治国王的战斗中缴获的。下一个赃物是叫《三国演义》的中国传统小说,但是是未翻译的版本,整个北罗斯康能看懂中文的似乎只有爱国者的陆军总长一人,他曾经的妻子来自中国。接下来的赃物有抗生素,有西欧款式的裙子有出自高加索地区的高档皮鞋等等。

审判开始了,第一法官,第二法官和第三法官都表决对这十人的走私团伙处以绞刑。但最终的决定权是掌握在大法官手里的。每一次的国民法庭大法官都会换人,爱国者对国民们说这样的制度可以促使公平。尽管北罗斯康人从来都不清楚公平的含义。

大法官不紧不慢地从幕后走向了台前,他穿着一身蓝色的礼服,带着一柄英国海军指挥官佩剑。

亨利看到大法官那不符合他本人的着装风格的滑稽表现后,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点。今天的大法官正是简•德瑞里克。在亨利的印象里,这是德瑞里克第一次以大法官的身份出席国民法庭。

亨利清楚,德瑞里克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这个他视之为养父的男人,亨利已经在心中笃定了德瑞里克会放那些走私者一马。

当亨利已经为预知了最终判决的结果而喘了一口大气的时候,简•德瑞里克快步走到了排首的走私者——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面前,用他那锐利的指挥刀刺穿了老人的喉咙。这一举动已经表明了大法官的态度。那老人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哽咽着,鲜血从他脖子上的血洞处涌出。其他的人被卫兵押去绞刑场。

国民法庭结束了,亨利回家的一路丢了魂一般,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回到家中的他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他撕碎了德瑞里克写给他的那些信件。他将唯一一张,亨利,亨利母亲和德瑞里克的合影扔进了壁炉之中。他攥起了拳头狠狠地锤击着墙壁在,直到自己的右手已经血肉模糊。这一夜格外漫长,他瘫坐在地上,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母亲。他想起自己问母亲,“自由到底是什么。”母亲愣了几秒钟才说她也不知道。

已近月末,亨利四天没出过门,也没给德瑞里克通信。当德瑞里克在结束了当天的巡逻后急忙地奔向亨利家的时,德瑞里克才看到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到现在才显露的另一面。

德瑞里克推开门时,亨利•迈尔斯手里拿着一柄短刀,坐在正对着房门的书桌前死死地盯着他。

“孩子,你怎么了?”德瑞里克问。

“……”

“孩子,我很担心你,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闭门不出?”

亨利•迈尔斯依旧一言不发。

当德瑞里克试图靠近他时。亨利•迈尔斯随手抄起了书桌上的一本书向德瑞里克砸了过去。

德瑞里克被吓到了,但亨利•迈尔斯接着又扔了一本,一本接一本。

《社会契约论》《论法的精神》《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刑事立法计划》

德瑞里克看着这些书,任意一本若是被放到国民法庭上都可以叫迈尔斯身首异处。

“第一次成为大法官裁决别人生死的感觉很爽吗?”迈尔斯终于说了话。

德瑞里克愣了一会,叹了口气。“孩子,我是爱国者,我没有选择。这就是北罗斯康的法律,你知道的。”

“那我现在向你自首,把我带去国民法庭吧。”迈尔斯淡淡地说。

德瑞里克摇了摇头,“孩子,不要为难我……”

“你是爱国者不是吗?!”

德瑞里克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心好像被刀划过一样,左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亨利•迈尔斯举起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威胁道让德瑞里克带着自己和那些书去召开国民法庭。

当晚,国民法庭又站满了人,三名法官依旧一致认为死刑。跪在众人前的迈尔斯忍耐着肉体上的巨大痛苦却仍是要抬起头,拷住他的枷锁卡住了他的脖子。

大法官德瑞里克缓缓提着一把弯刀缓缓走到了亨利•迈尔斯的身边。这一刻会场变得寂静万分,有的人甚至都开始了屏息,只等迈尔斯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足足两分钟,德瑞里克都没有动手。他扔下了手中的弯刀,对着围观的国民们大声地念了一段摘选。

“人的这种共同的自由来自他的本性。他的第一法则是自己的存活,他的第一要务是自己的利益。人,一旦明白事理,就是自主的;对自身的生存手段,他拥有唯一的决断,他因此成为自己的主人!”

德瑞里克的这一举动引得了全场的震惊,他弯下腰,亲手解开了亨利•迈尔斯的枷锁。他对亨利说,其实上一次并不是他第一次当大法官,在二十年前,德瑞里克首次当大法官便处决了当时罪名是偷渡以及走私罪的弗洛伊•迈尔斯。

爱国者高层不能容忍这种举动,在国民们还惊愕地呆在原地时,法庭的爱国者护卫已经抽出短剑冲上了受审台。亨利在这人生中的最后阶段问自己的养父,自由是什么。德瑞里克跟他说,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自由。

亨利•迈尔斯和简•德瑞里克死了,二人被爱国者定义为性质恶劣的叛国罪,他们的尸骨被喂了野狗。亨利•迈尔斯的那几本藏书也被爱国者们烧毁,但自那场国民法庭之后,北罗斯康的民间一直传言着,亨利和德瑞里克的故事,一个关于自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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