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什么王和什么大人跟他的利害关系啊。
夏油杰的声音倒依然很是平静,他拿起桌上的茶盏,翻开两个。
“本说是小小风寒,突然变回天无力了。御札白纸黑字写了,也确信是疾病。天皇差遣宫里最好的御医去查,皆言发现病灶太晚,回天无力。”他淡道。
“天命无常,命比纸薄。”笔上没墨了,孝霖姬抬笔又取。
“的确。”夏油杰拎起茶壶,清亮的茶水从壶嘴里汨汨地流入杯盏之中,声音汨汨似泉叮咚。“说起来,我记得,前些日子你也病了,一直咳嗽不停。 听大夫们说,你身体现在好了很多。”
“嗯,还要谢谢将军劳心费力地请了那么多大夫为我诊治。”孝霖姬口吻之中似真是很感激,“ 要是栗原大人也有将军如此操心可能就不会这样悲惨了。”
夏油杰端起茶盏,微微一顿。“与栗原勤诊治的第一位大夫,叫天城缆亩,也来给你诊过。巧的是,这天城缆亩一家老小,已不知所踪。”
“天城老先生吗,是个好大夫。”孝霖姬并不加以任何掩饰,反而相当直白。
“可惜人命和人命是不同的。”她微微一声叹息,泯于她笔下落在画纸上的声音。悲悯的声音,和她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并无区别。“有些人命不该绝,可偏偏死得荒唐。”
“她只不过是个丫鬟。”他难得会如此急切的打断了孝霖姬。
“将军说什么呢。”她似有些疑惑,“栗原大人也不过是一个人,是人都会死。难道不是天理寻常,因果报应?”
夏油杰手里端着的茶久久也没送到唇边。“栗原勤若死了,煜王就会独大,他是帘绘死忠,又是个极软的骨头,背地里和虾夷人勾结,定会一心求和不肯应战。你知道……如果他死了,边疆会失城几座?死伤多少?!”
“我不知啊。”孝霖姬打断了夏油杰的话,“我只是一只蚂蚁,蚂蚁何须操心大厦将倾?”
“你……”夏油杰一声之后,哑于喉舌之间的,不见雷声仍有霆光。
他最终也没有喝那杯茶,把茶盏放下。
“我不会再去查孩子的下落。”
孝霖姬并无反应。
“下个月。”他说。
“如何。”她问。
他并没有说完,而是站起来,走到你身后。“你以前……很喜欢画我。”
她笑了起来,朝一旁避开了一些。
所以夏油杰理所应当地能看见她的画卷上,未画完的人,理所当然的……
不是他。
啪——
孝霖姬的脖颈被人死死的攥住,直压在了桌子上。他并不栖身上来,而是居高临下地攥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桌面之上。腰椎不合理地几要折成九十度了,她的骨头在桌子的棱角下几乎被掰断了,清脆的咔嚓声与疼痛袭来,使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大约是孝霖姬第一次见到夏油杰毫不掩饰的动了怒。
怒到双目之中全是黑暗不见丝毫光,怒到唇角没有任何微笑,怒到唇下隐隐有咬破的血色。
那——
你夏油杰也会愤怒吗?
会像普通人一样嫉妒吗?
…………
那……也会像普通人一样从神坛之上摔落,摔到粉身碎骨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孝霖姬笑着看他,以为会从他口中听到像普通人一样的怒火迸发时的宣泄。
可他只是攥着她的脖颈,说了一个字,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孝霖姬并不满足。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天城老先生,我好像之前救过他儿子呢。”她说。
孝霖姬永远是孝霖姬,无论什么歹毒的阴谋诡计,都喜欢光明磊落地摆出来吗?不,什么光明磊落,什么江湖道义?
她只是喜欢用这样深切的恶意明晃晃地撕裂虚伪的谋略,那些虚的假的,直直地告诉你又如何呢?
你又能如何呢?夏油杰?
久久。
夏油杰松开了手。
他什么都没说,一字没吐,转过了身去。
“你很爱他吗。”他背对着孝霖姬,问了一句。
孝霖姬楞了一下。
视线瞥向自己左手未完的画,画中的燕无归只描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而已。
“是啊。”她笑。
“我很爱他。”
她答。
毋定,坚定。
孝霖姬撑着桌子站直了身体,看着夏油杰的背影,笑容很深。
“爱到可与你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