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受伤是家常便饭。
就算是太平盛世,江湖动荡也不会改变。事先言明,霍雨浩并不觉得唐三是什么脆弱的瓷器,需要时刻看护,可,她永远不接受小姑娘身上的伤来自“唐门”,来自,“长纲”。
费劲将人的腿按在怀里,霍雨浩眉头紧锁,“你再动一下呢?”
唐三卸了力,终于为难地把伤口露出来——只是肉眼一扫,霍雨浩就知道这伤好不了了。铁器嵌入血肉,像一朵花,鲜血淋漓又狰狞可怕。
霍雨浩不是第一次观察唐三身上的伤口,可是这一次,她看了好久好久,久到唐三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平她蹙起的眉,以及一句带着安慰的:“我已经不疼了。”
白发女子忽地笑了一声,“不疼了?”
“可是唐三,唐三.......你只是去观摩他们练功而已啊?”
唐三握住她冰冷的手,“没关系的,雨浩,只是有点丑陋而已,我......”
“我从不觉得伤疤丑陋。”霍雨浩打断她,“我一向认可‘伤口是一个士兵最大的荣耀’。你在追逐自己的价值,江湖之中,你会受伤流血,这太正常了。”
“可是唐三,唐三啊.......”她再次轻轻的叹息,一切愤怒熔炼在音节之中:“这条遍布荆棘的路已经足够坎坷,为什么还要增添没有意义的苦痛?”
“最令我愤怒,以至于使我痛苦的是,你的罪名不只是偷窃内门功法,还有‘女子偷窥男子是不守礼节’这种可笑的东西,将你的努力都否认成‘不守礼节’。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以女子的身份困住你?凭什么以‘没有唐门血脉’的身份困住你?”
可恨她虽被叫过一段时间“前辈”,却无法真的作为一个前辈帮唐三摆平这一切。因为阻挠她的是整个世界。倘若唐三生在她的时代,倘若唐三能去往那个更宽阔的天地,倘若.......
霍雨浩不禁自嘲,就算是霍雨浩,也无法与整个世界抗衡.......吗?
“是啊。”唐三愣了愣,最后低声回答她,却更像是自问,“为什么呢。”
那晚她们翻上“浮萍”小店的屋檐,拎一壶清酒对饮。虽然霍雨浩觉得让一个岁数放在哪里都没成年的女孩喝酒是罪过,但她还是默许了唐三打开泥封的举动。
他们说,未出阁的女子不好抛头露面,嫁了人的女子更是易被蜚语围困。他们说,从外面捡回来的弟子,终究不是真正的唐门弟子,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只能是外院。
蓝老太爷爱护她,却也不能、不会帮她挡下这些。
“可,他们说我不能,我就不能么。”
唐三的视线越过那连绵起伏的山,落向那灯火点点的人间。
唐门十年,从未磨平唐三那一颗反叛的心。
“我曾发过誓,我生是唐门的人,死是唐门的鬼。但当时,那些话不是为了唐门,是为了蓝老太爷能够安心,是为了我能拥有一个归处,是为了我能学习我所喜爱的暗器。”
“但我不会违背誓言。所以,从今往后,他们不是唐门,唐门门规,亦不是唐门。”
她饮下最后一口委屈,“我心安处,是为‘唐门’。”
她的声音浅浅的,像落下鬼见愁的沙砾微不可见,却在天地之间荡出一圈圈涟漪——
“天地为证,我唐三于此再次立誓,不论此路如何艰险,不论世人如何评说,我终将逆流而上,攀至唐门绝学的顶峰。我会建立一个,我心所向的‘唐门’。”
养不熟的白眼狼?偷盗绝学满足一己私欲的败类?光是想想唐三就知道到时候人们会怎么评价她。可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她本就不被此世认可,何不再疯狂一些!
她就那样,静默地伫立在屋檐上,月华过云层、濯其身,显得她愈发冷寂。霍雨浩瞧她的背影,觉得她像是在孤身撞黑夜——好叫那星河奔涌她眉睫。
霍雨浩垂下眼帘,随即拎起酒杯遥遥一敬。
她与浩瀚银河碰一盏,与天地,敬那侠女风骨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