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蛋粥的温度恰到好处。
乔苓的手艺一向可靠，而有了保温盒的加持，她赶过来的那一小点路程对食物的口感也没有任何影响。
米粒被煮得粘稠软糯，腌料入了味儿了肉片散出点姜丝特有的清辣。青菜和已经差不多炖化开的皮蛋块儿给瘦肉和白米更添了些顺滑软和的鲜。除了粥之外，保温盒的底层还有一小碟拿酱汁浇过的西兰花，翠油油的一片，在淡粉色的盒子里倒也好看。
三小时的午睡或许听上去有些多，普通人指不定要因为过量的睡眠头晕昏沉，但放在现在的程小时身上反而是差不多能堪堪恢复些精神的程度。
陆光没对程小时先前突如其来的PTSD发作说什么，也没在乔苓面前继续那个关于请心理医生的话题。程小时大约是醒神了之后有些小孩儿心性，把粥往嘴里扒拉了两口，又耍宝一般故意把乔苓往他这边拨的西兰花夹到陆光碗里。
陆光一开始还假装没看见，边吃着饭边好脾气地纵着对方难得的小挑食。但无奈这人不懂见好就收，于是三番两次之后他也被带着起了点莫名的幼稚心。两个人的筷子在小碟子里叮当作战了几个回合，最终乔苓忍无可忍地翻过手腕用筷子尾巴去打程小时的手背，在黑发青年惊天动地的一声嚎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数落，说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陆光也幼稚！”程小时揉着手背抱不平，又在陆光瞥过来的眼神里呐呐地怂回去，嘟嘟囔囔地说偏心。
“你还好意思说！”
女孩儿收回筷子，又教训似地一股脑把剩下的西兰花全倒进程小时碗里，一副大姐大的模样。
陆光退出战场开始看起了热闹，程小时愤愤地一抬眼，又哼哼唧唧地把碗里剩下的东西往嘴里塞。
外头的雨还是下着，甚至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
三个人这么闹腾着吃着饭，打在玻璃上的雨声倒也不显得那么明显。
雨幕是最天然的屏障，以往程小时只觉得它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都隔远，如今却庆幸它能暂时隔绝外面那些人声人语。
照相馆一楼那几盏暖黄的灯光在此时又恢复了原先的温度，几乎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安全感，前几天出现的纷乱和血腥仿佛都被大雨洗刷，只剩下梦境深处的幻觉。
乔苓和陆光配合地同他胡闹着，维护雨幕内这一片难得的安宁。就像这是稀疏平常的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会因为照相馆不景气的生意和账单发愁，然后等着乔苓为他们的副业牵线搭桥，在偶尔一次的火锅和很多晚的泡面速食里度过很多很多日子。
原来也是可以这样的。
程小时及时地打住思绪，没再往下想。
他总不能把维护氛围的任务全扔给陆光和乔苓。
一餐饭吃得七七八八，陆光起身去拿泡好的柠檬水和杯子，于是程小时一边同乔苓顶着嘴，一边帮她把桌上摊开的保温盒一层一层收起来，再拿去放进水池里。
虽然陆光的口忌被程小时放宽，但喝了这么久脱咖啡因的东西，他也没立马开始恢复先前那种咖啡茶饮不断的习惯。柠檬是街对门儿水果店买的，受预算限制，品控参差得很。哪怕是削了皮切了块儿去了籽，在水里泡开后还是带了点漂浮不去的苦味，在舌根处偶尔涩得人一激灵。
程小时接过杯子之后灌了一口，立马苦巴巴地做了个鬼脸，乔苓被他逗乐，又在喝了一口之后加入了鬼脸队伍，一边砸吧嘴一边念叨着说哪天友情援助一点进口柠檬。
陆光倒是秉承着一如既往的好修养，面不改色小口抿着水，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适口的。
“你和我们喝的是同一杯吗。”程小时不信邪地凑上去，就着陆光的手要喝他杯子里的东西。陆光没有阻止，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再一次被苦了个龇牙咧嘴，然后别过脸悄悄露出点笑意来。
程小时轻哼了一声，假装自己没看到。
窗户上的落雨声逐渐变得稀疏。
爬山虎的叶子尖上积攒了先前拍打不歇的雨水，此时凝成更大更结实的水滴，在玻璃上敲出清脆但厚重的声响。像是编钟。又像是钢琴被拆除了琴盖和键盘后，那排钢索发出的、粗放却温和的回声。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
也许是陆光，也许是看到他笑意之后的程小时，也有可能是在一旁欣赏好戏的乔苓。
有一瞬间程小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陆光刚醒来的那几天，他们也有过这么一次彻头彻尾放纵肆意的大笑。没有任何起因和缘由，可以是任何一场斗嘴，也可以是随便哪个玩笑。重点是放肆，是发泄，是劫后所剩下的、能感知到的一切。
或许说到底这还是一种粉饰，逃避现实用的一种粉饰。但就和那时候也一样，他们都需要这个。他们需要这场雨，需要这片被隔离开的短暂的伊甸，那是立于虚空的蜃楼。一切都正常，一切都普通，仅此而已，别无所求。
若是能暂时得到遮风避雨的机会，是不是蜃楼倒也无所谓了。
反正雨终究是会停下的。
他们都知道这点。
于是恣意的笑顺着窗外渐小的雨声一道被逐渐按了消音。程小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去拉阳光房的窗帘。陆光倚着扶手，把消息提示闪个不停的手机从沙发上捡起来。乔苓把保温盒放回随身带着的手提包里，探了探脑袋去看外间的挂钟。
他们知道陈彬应该就在不远处的某辆便衣车或者小商铺里，关注着照相馆附近和乔苓的动向。
现实就像是仙度瑞拉十二点的钟声。
现在雨停了。
***
他们还是给孟医生打了电话。
程小时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从一场雨里汲取能量，但不得不承认，哪怕在乔苓走了之后，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稳定了很多。
当然他也知道重点并不是雨。
陆光的手机消息里有一半是陈彬和肖力从警局和医院更新的动态，剩下的一半则无一例外，全是来自孟医生本人。
程小时在送乔苓出门之后就坐回了沙发上，有意无意地打探起陆光手机里的消息。之前几天陆光因为顾及程小时的心理状态，基本没怎么和他跟进事件的相关进展。尽管现在他也没打算马上赶着程小时回归状态，但拗不过对方一句又一句的扯皮。两人一来二去地拉扯了几句，转念想一想互通信息到底是早晚的事，陆光也就不再拦着，索性把手机扔给他看。
医院那里没有更多好消息，似乎苏桦林暂时的植物人状态已成定局。
“除此之外，肖警官大致排查了一下附身的思路和途径。”陆光示意程小时调到肖力发过来的一张关系草图的照片，“已知孟衍已经被附身，且传播途径多半依靠眼神接触的话，我们现在有两种可能性。”
“当时孟衍同时控制了苏桦林和苏琴，根据苏琴的供述，当时她是被苏桦林袭击才起了杀心。”程小时看着苏琴包庇儿子所提供的口供复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而且我想起来，之前附身张谦的时候，我转身看到过苏桦林的脸。”
陆光点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也没给他再多回想的机会：“所以至少一条线可以确定，苏桦林一定也是被凶手附身过的人——由此延伸出第一种可能，孟衍是通过苏桦林被附身的。”
“但是，”程小时拧着眉，“孟医生又和那天晚上的事多少有交集，如果孟衍不是通过苏桦林附身的话……”
“那就意味着，孟医生、苏女士，甚至于医院的医护工作人员都不能免除被附身的可能。”陆光点点头，用手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示意的第二条线，“如果真是这样，排查起来就麻烦了。”
“排查是一回事。”程小时把手机递回给陆光，两只手在虚空里比划了一下，“还有那个老问题，我们怎么才能抓住他——一直到现在我们甚至都没见过他本人。”
陆光接过手机习惯性地往消息栏里瞥了一眼，刚想开口回些什么，却又被撞进来的两条微信打断了思路。
不出意外，还是孟千山。他看着对方的名字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不论发生了什么，这位好医生现在所遭受的事都不是他应该承受的。
警局不能一直把孟衍一个十岁不到孩子扣在派出所，而苏琴又毕竟不是真正的犯罪人。纵然肖力本身的想法是同时控制住两人，但实际上也不能动用警力在不涉及超能力的合理范围内把人完全放在眼皮子底下。
“如果不能控制孟衍，那么单单控制苏琴的意义也不大。”这是肖警官当时和陆光解释的原话。
于是和乔苓一样，现在孟医生家附近有好些个便衣在那里轮流值守，大家都被下达了特殊命令，不要直视这家人的眼睛。
这个命令过于玄学又让人摸不着头脑，充满了美杜莎般古神话似的隐秘感。要不是肖力这积攒了好些年的队长威严，队里上下也免不了有人多八卦几句。
但对于孟千山来说，相关的调查和袭击细节毕竟不是可以完全公开的内容。他从接到警局的通知之后基本就是懵了个彻底，而苏琴和孟衍母子俩又难得地对这件事一致保持了沉默。不论他向哪个警官打听，得到的都是很笼统的、“与刑事事件相关，希望您能短暂配合调查”的回复。
所以不能怪他最终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程小时和陆光，这两个似乎和事件关联的年轻人，是他此时仅存的救命稻草。
其实前些天陆光就率先联系过他，只不过当时的对话是避着程小时进行的，因此年轻人也没有透露太多，只说他们是目击人，其余的消息还要等警方进一步通知。
这些聊胜于无的消息自然是不能让好医生放心。孟衍是个心智不同于旁人的孩子，妻子又缄默不言，年幼的孟绎纵然开朗懂事，到底需要人关注照顾；再加上外科诊室里永远不会缺少的病患，心善平和如孟千山，也不免心焦难忍乱了阵脚。哪怕知道可能没有更多信息，哪怕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多半也在遭受不该他们遭受的心理压力，一条又一条的微信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出去。
他的希冀近乎乞求，是那种最令人不忍的家人的姿态。陆光没办法对此坐视不理。
没人可以。
电话接通后他们最先听到如释重负的叹息声，然后是一连串衔接而来的抱歉。
“……对不起啊，我知道你们大概不能说什么……或者也不愿意说什么……我也知道我现在打电话来大概太打扰了，但我——我不知道，你们知道的总比我多一些，现在阿琴和阿衍都不说话，警察也不讲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
医生的职业病让他总习惯絮絮叨叨地多说上几句，但此刻这些逻辑断续的话语只让程小时他们觉得心酸。陆光一如既往开了免提，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听着好医生无意识地把近几天的难言之隐道尽。等他翻来覆去说得差不多了，陆光才开口打断对方差点新开始一轮的道歉。
“孟叔，您放宽心。”也许是因为身份的转变，他对孟千山的称呼也改了口，言语之间添了分安抚人心的熟稔，“我们都没事。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我们也都会尽力帮忙。”
“……我知道，你和小时都是好孩子，但能不能，至少……给我透露那么一点点？这是我的老婆孩子，我需要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孟叔。”程小时看了看有些纠结的陆光，顺口接下了话茬，“是他们去民租房拍照的时候，和我们一样看到了一些不太适合看到的事儿。”
他斟酌了一下，又补充：“您也知道涉及刑事案件，我们真的不方便多透露。
“但总的来说，孟衍和苏阿姨，他们都是亲历者，一时半会儿不想提及也是正常的。您也不要太紧张，慢慢来，会没事的。
“——至于偶尔上门取证的刑警，他们只是想保证你们的安全，没别的了。”
最后像是怕对方不信，他又郑重其事地对着手机点点头：“我保证。”
其实这些话比起真的解释，谁都知道安慰的成分更明显。但这对于目前的孟千山而言已经是足够好的了。
他似乎也对自己现在着急忙慌的状态有些自嘲，在之后的念叨里时不时冒出些发苦的笑意，听得人有些难受。
但程小时和陆光除了陪他多寒暄几句，多保证几声，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可以做了。
***
感觉上这通电话好像打了很久。
没了落雨声的夜晚在电话挂断之后突然显得过于寂静，程小时下意识看了看钟，才发现并没有过去太多时间。
陆光把先前放在两人中间的手机拿回来，程小时听到他很轻地叹了一声。
晚饭吃得早，所以目前时间也不晚。再加上下午睡了一觉，现在就上床休息不免太看得起他的睡眠能力了。何况陆光显然是想再说点什么的，程小时很清楚。
不说孟千山到这通电话本来就挺让人难受的，他们向对方做出的保证当然不能全是安慰人的空话。同为能力者，制服这个人渣的任务终究还是要落到他们两个人头上。
只是……真的毫无头绪啊。
程小时有些懊恼地揉了一把头发，偏过视线去看尚在沉思的陆光。
他能看出来这人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平静，孟千山的电话比想象中的更具有杀伤力。
就像当时一声不吭捡起豆豆的寻人启事一样，陆光惯会把心思全埋在肚子里，冷着张脸好像什么都在考虑、什么都在权衡，实际上无非就是不擅长表达，虽然不总端着刀子嘴，但某种意义上确实也能算豆腐心。
如今顾及自己的状态，估计这家伙更是要顺着习惯把话在脑子里藏三藏，把事情揽着自己先一股脑儿地考虑了。
其实关于陆光对自己的保护欲，程小时就算再木头，多多少少总是有点数的。
毕竟说到底他也一样。
乱七八糟的念头走马似地在他脑海里闪过，程小时的目光不自觉地软了一瞬，看着陆光如今略显些消瘦的侧脸，又下意识地想要开口。
“我在想。”但陆光先他一步出了声，换来程小时有些愣怔的一声应。
“我在想，当时我在医院。”他对着程小时比划了一下，语速比平常稍快些，“陈警官说送急救的时候是苏桦林报的警——这是不是能说明至少那天晚上，乔苓没有被当作附身的媒介让凶手附身到医护人员身上？”
他不太确定地抬眼，眼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骤然提起这个话题确实会让人不太适应，程小时愣了几秒消化了一下，又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是个瓷器做的，不需要这么小心措辞。
“就像你说的，这条线的排查会比较困难。”黑发青年表示同意，“但按照这个思路，乔苓之前说除了当天晚上就没有明显的恍惚和失忆，也许我们确实能排除掉她作为中间人的可能性。”
“我当时精力有限，估计有很多细节会错过。”陆光凝神思索了一会儿，“那些天的医护人员，在你看来又什么不正常地方吗——我们能排除一点算是一点。”
“医护啊……”
陆光刚恢复意识的那阵子，程小时的状态也算不上很好。他记得自己当时成天忙忙碌碌地只为给自己找点事做，因为一停下来就免不了被现实中毫不留情地劣势摧垮精神。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他才更称得上是摇摇欲坠，会因为肖力的一通电话直接引起不适反应，大半夜失眠到直接逃到公共卫生间吐个半死。说起来那天，他还笨手笨脚地直接摔了自己的手机。程小时一边回忆着，一边用指尖描了描手机屏幕一角的裂痕。还误会了那个要给陆光换输液管的小护士，后来被人好一顿揶揄，真的是——
等等。
“怎么了？”
“……那个护士。”
程小时喃喃出口，陆光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护士？”
“就那天，被我误会的那个，你还记得吧？我摔了手机，肖警官第一次来医院的那次？”他的叙述有些混乱，但陆光大概也想了起来。
“……她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确定……”程小时纠结地拧着眉毛，“我当时并不是很清醒——可能是幻觉也说不准——但我总觉得在门外，我看到她对我笑。”
他手势有些忙乱地在空中挥了一下，陆光伸手把他的胳膊拉回来，安抚地拍了拍。
“别着急。你也说了未必。”他拿起程小时的手机解锁，一边找到相册，“先看看有没有十二小时之内的照片。至少有东西可查。”
程小时眨了眨眼，顺着对方的动作冷静下来，凑近了去看手机里的记录。
带了裂纹的屏幕在那些碎裂的边缘总亮得有些扎眼，日期一点点回调，最终显示在意外发生的那个月。
那段时期的照片大多凌乱，有乱七八糟的资料截图和病例药方，和肖力陈彬的消息备份，还有菜谱和每天给乔苓报备用的一日三餐拍摄图。本来程小时是有清理相册的习惯的，但碍于时期特殊，再加上有些东西他暂时不敢删，所以索性把那阵子的照片全数留着。
而其中有几张连续的照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几张没什么意义的病房照，视野里凌乱地出现了病床的床尾，堆叠的被子，还有露出来的窗棂一角。
这个视角不会是别人。
程小时抿着嘴抬眸看了一眼。
就是那时帮他检查摄像头的，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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