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缓缓沉向大漠的地平线,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片浓稠的橘红。
遍地的兵刃、残破的旗帜,还有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尸,都浸在这层血色般的落日余光里。
白日震天的喊杀声渐渐消散,可空气之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沙土混合的气息,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得到斥候送来的密报之后,顾镇寒没有半分耽搁。
他脸上方才那一点战后的松弛彻底敛去,眉眼重新覆上将帅的冷肃,当即传唤萧将军以及几位副将,迅速聚拢到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帅帐之外。
帅帐四周火把已经提前点燃,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映在一众将士布满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上。
“匈奴假意败退三十里,暗中分出一支轻骑,绕道戈壁沟壑,打算趁今夜夜深,偷袭我主营。”顾镇寒手持马鞭,指尖点向摊开在木案上的羊皮地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白日一战,敌军折损惨重,正面已经无力抗衡,便想借夜战奇袭,烧我粮草,乱我军心。”
几位副将闻言,神色皆是一变。
粮草乃是全军命脉,若是被对方夜袭得手,纵然白日大胜,也会瞬间陷入绝境。
萧将军俯身凑近地图,眉头紧锁:“将军,戈壁北侧沟壑纵横,小路繁多,极利于骑兵隐蔽潜行,若是我们直接带兵前去拦截,又怕对方声东击西,正面再挥兵杀回,两头难以兼顾。”
帐外晚风呼啸,吹得帐布哗哗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镇寒身上,等候主帅定夺。
苏念念就站在顾镇寒身侧,一身银甲还未卸下,肩头那道被死士劈出来的裂痕格外显眼。
她没有出声打断将领们的商议,只是安静看着地图,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交错的沟壑、沙丘与水源。
习武之人观察力敏锐,方才救下斥候时,她听过对方描述那支奇袭队伍行进的地貌。
“北侧的月牙谷。”苏念念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声音沉静,“那里是绕后必经的隘口,两边全是高耸沙岩,中间通路狭窄,骑兵无法铺开阵型,只能鱼贯而行。匈奴想要夜袭,必定要从此处经过。”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萧将军恍然:“王妃所言极是,此地地势险要,乃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顾镇寒侧过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方才心中所想,与她不谋而合。
“就依此计。”顾镇寒手握长枪,沉声分派命令,“萧将军,你带两千精锐,暗中潜伏月牙谷两侧高地,多备火箭、滚石,不要急于出击,等敌人大半人马踏入谷中,再封死前后出口,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属下领命!”萧将军抱拳领令。
“其余人,表面照旧,大营灯火如常,岗哨看似松懈,实则暗中增派暗哨,粮草营虚设营帐,里面只留少量老弱,布置引火陷阱。”顾镇寒继续排布,“匈奴若是见到营中毫无防备,定会放松警惕,等他们冲入主营,便四面合围。”
一环扣一环,虚虚实实。
故意摆出毫无防备的假象,引诱敌人入局。
副将们一一记下军令,不敢迟疑,各自退下去调遣兵马。
帅帐周围很快忙碌起来,脚步声来去匆匆,却都严守号令,没有人高声喧哗,一切都在暮色之下悄然进行。
帐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喧嚣被隔在帐外,只有火把跳动的光晕,在两人甲胄上来回摇晃。
顾镇寒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念念的肩头。
那道甲胄的裂缝之下,内里的衬布已经被轻微划破,浅浅一道血痕从肩侧渗了出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方才所有心思都放在军情之上,她自己竟全然没有发觉。
顾镇寒的眼神骤然沉了几分。
“受伤了。”
不是质问,是陈述。
苏念念闻言微微一怔,才抬手摸向肩膀,一阵细微刺痛传来,想来是白天和死士缠斗之时,被刀刃划开皮肉,当时精神高度紧绷,痛感被压了下去,此刻局势稍缓,才慢慢显现出来。
“只是小伤口,不碍事。”苏念念淡淡一笑,想要一带而过。
顾镇寒却不允许,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牵动她的伤口。
他伸手小心解开她肩侧甲胄的卡扣,将那一片银甲慢慢卸下来。
外层战甲脱落,内里的白衣衬布已经晕开一小片暗红。
伤口不算很深,却也足足有数寸长。
他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疼惜,转身拿过帐内备好的金疮药与干净布条。
火光摇曳,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沙场之上杀伐果决的大将军,此刻半分戾气全无,指尖小心翼翼,替她清理伤口。
酒精擦过皮肉,带来一阵灼痛,苏念念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疼便说。”顾镇寒抬眼看她。
“这点痛,还受得住。”苏念念望着他,“沙场之上,比这重的伤数不胜数。比起那些浴血拼杀的将士,我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顾镇寒手上动作一顿。
“我知你心性坚韧。”他声音低沉,“可于我这里,你的伤,再小,也是大事。”
他仔细将药粉均匀敷在创口,再用布条一圈一圈,轻柔而稳妥地包扎好,系上结。
做完这一切,才将卸下的甲片重新归位。
“今夜夜战凶险,月牙谷那边伏兵密布,主营同样危机四伏。”顾镇寒收拾好药瓶,认真看着她,“你可以留在帅帐之内,有亲卫层层守护。”
苏念念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坚定。
“我不躲在帐中等消息。”
“若是匈奴绕过月牙谷,拼死突袭大营,帅帐便是首当其冲。我会武功,与其困在帐内被动等候,不如随你守在主营,一旦有变,我也可以出手相助。”
她不是要逞能冲杀在前,而是不愿做那个被彻底保护起来、与世隔绝的局外人。
顾镇寒静静看了她片刻。
他明白她的性子,也明白她的本事。阻拦没有意义,只会徒生隔阂。
他缓缓叹息一声,不再劝说,只是伸手握住她未曾受伤的那只手。
“好。”
“那今夜,你便跟在我的身旁,寸步不要远离。无论发生何种变故,第一件事,是保全自己。”
夜色一点点吞没大漠,天上星月缓缓浮现,淡淡的冷光洒落在苍茫荒原。
军营表面看上去,和往日傍晚没有两样。
篝火处处点燃,士兵往来走动,一切如常。
可暗处,刀锋已经暗藏,弓弩上弦,滚石就位,无数将士屏息凝神,静静等待深夜的那场博弈。
远处的戈壁深处,隐约有夜风卷过沙石的声响传来。
那支匈奴轻骑,正在夜色掩护之下,向着这边疾驰而来。
黑夜笼罩四野,杀机潜藏无声。
白日的硝烟尚未散尽,新一轮的交锋,正在沉沉夜幕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