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仁和医院的走廊里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焦灼。庄恕和陆晨曦刚从长达八小时的心脏联合手术台下来,手术服外的绿色隔离衣还沾着没来得及擦的碘伏痕迹,陆晨曦正揉着发酸的肩膀,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绍聪”三个字。
“喂?”庄恕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术后的疲惫,可下一秒,他眉头就蹙了起来,“什么?杨羽要生了?我们马上到。”
陆晨曦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庄恕就往妇产科跑,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刚拐过转角,就看见陈绍聪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产房门口团团转,平日里油光水滑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翘着,衬衫领口被手揪得变了形。
“怎么回事?”陆晨曦喘着气问,“不是还有三周才到预产期吗?37周刚足月啊。”陈绍聪转过身,眼圈都是红的,说话带着颤音:“我也不知道啊,下午她还在社区医院做产检,说一切正常,刚出医院门就说肚子疼,一开始以为是假性宫缩,谁知道越来越密,我赶紧开车往回冲,到这儿的时候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他搓着手,指节都泛了白,“晨曦,你说会不会有事啊?杨羽她……”
“别瞎想。”陆晨曦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汗湿的衣袖,“杨羽身体底子好,孩子也足月了,肯定没事的。”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跟着揪紧了——那是她最好的闺蜜,从医学院一起熬夜啃书,到后来在急诊室并肩作战,杨羽总是像姐姐一样护着她,现在要独自闯过生产这关,她怎么能不担心。
正说着,产房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护士探出头:“请问是杨羽的家属吗?产妇宫口开得有点快,问要不要陪产。”
陈绍聪猛地往前冲了半步,又生生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我能进去吗?她会不会嫌我笨手笨脚?”他平时在急诊室缝合伤口手稳得很,此刻却连抬胳膊都显得僵硬。陆晨曦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推了他一把:“进去!杨羽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她跟你抱怨疼的时候,你就听着;她想抓东西的时候,你就把胳膊给她咬;别废话,别添乱,就行。”
陈绍聪像是得了圣旨,连连点头,跟着护士进产房前,还回头望了陆晨曦一眼,那眼神里的慌乱和依赖,让陆晨曦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们刚进医院轮岗,陈绍聪第一次单独处理复合伤病人,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望着她求助。
产房的门关上了,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阵痛声。陆晨曦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庄恕站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靠了靠,用肩膀替她挡住穿堂风:“累了吧?我去护士站借个椅子。”
“不用。”陆晨曦摇摇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陪我站会儿。”她望着产房紧闭的门,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杨羽吗?她刚从护校毕业,穿着粉色护士服,在急诊室给病人扎针,手都在抖,结果一针就扎准了,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稳。”
庄恕低笑:“记得,后来她管着陈绍聪,比护士长还严格。”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等我们有孩子的时候,我一定比陈绍聪镇定。”陆晨曦脸一热,刚想反驳,就听见产房里传来杨羽压抑的痛呼,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庄恕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没事的,宫口开得快是好事,说明产程顺利。”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走廊里的时钟滴答作响,陆晨曦靠着庄恕的肩膀,眼皮越来越沉。她实在太累了,从昨天凌晨接到急诊手术通知,到现在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此刻神经一放松,困意便铺天盖地袭来。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被轻轻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头顶传来庄恕低沉的声音:“睡会儿吧,有动静我叫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她。产房的门再次打开,陈绍聪红着眼圈跑出来,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生了!晨曦,杨羽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陆晨曦瞬间清醒了,刚想说话,就看见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杨羽躺在上面,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嘴唇都咬得有些发紫,可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陈绍聪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汗,那笨拙又珍视的样子,看得陆晨曦眼眶发热。
一行人簇拥着往病房走,刚到门口,就见陈母拎着保温桶和大包小包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我的大孙子!我刚炖好的鲫鱼汤,快给杨羽补补。”她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就凑到婴儿床边,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真好真好,跟我们家绍聪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晨曦也凑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闭着眼睛,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嘬着,小手攥成拳头,指甲盖小得像米粒。一股柔软的情绪忽然漫上心头,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宝宝的脸颊,温热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
“喜欢吧?”陈绍聪凑过来,难得没说俏皮话,语气里满是当爹的骄傲,“等你和庄大夫有了孩子,肯定比我们家这个还可爱。”
陆晨曦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杨羽床边,握住她的手:“怎么样?疼坏了吧?”杨羽虚弱地笑了笑:“还行,看见他那一瞬间,觉得啥都值了。”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对了,你们的婚礼定在哪天了?我可得赶紧养好身子,到时候给你当伴娘。”
“定在下个月月底了。”陆晨曦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杨羽手里,“给孩子的见面礼。还有啊,这小家伙得认我做干妈,我可提前预定了。” “那必须的!”陈绍聪立刻接话,“等他长大了,就让干妈教他做手术,干爹我教他打游戏,文武双全!” 杨羽笑着拍了他一下:“别教坏孩子。”她望着陆晨曦,眼神温柔,“婚礼我肯定到,还等着喝你和庄恕的喜酒呢。”
又说了会儿话,见杨羽累了,陆晨曦和庄恕便起身告辞。走出病房时,夕阳正透过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陆晨曦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手术的疲惫、等待的焦虑,似乎都被新生儿的啼哭涤荡干净了。
“在想什么?”庄恕问。 “在想,”陆晨曦侧头看他,眼里映着晚霞的光,“我们的宝宝,会不会也这么可爱。”庄恕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会的。但晨曦,我更希望你能轻松些。孕育孩子很辛苦,我不想你受委屈。”他伸手拂开她颊边的碎发,指尖带着温柔的暖意,“不管什么时候,你最重要。”
陆晨曦心里一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知道啦,庄大教授。我们先把婚礼办了,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一周后,庄恕和陆晨曦的婚假批了下来。刘院长签字的时候,对着他们叹了口气:“你们俩可真是,把胸外科的半边天给我抽空了。这五天里,要是来了重病人,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给你们打电话。”
“放心吧刘院,”陆晨曦笑着保证,“24小时开机,随叫随到。”
他们的婚礼定在月底,婚假就用来旅拍。第一站是苏州,陆晨曦的老家。青石板路蜿蜒穿过白墙黛瓦,乌篷船在小桥下缓缓划过,陆晨曦穿着一身绣着苏绣的旗袍,站在自家老宅的庭院里,手里捧着一束白梅。庄恕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摄影师Jack举着相机,连连赞叹:“太配了!庄大夫你看晨曦的眼神,简直甜得发腻。” 陆晨曦脸一红,伸手掐了庄恕一把,却被他顺势握住手。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本来就好看。”
从苏州到医院,他们拍了一组特别的照片。陆晨曦穿着白大褂,庄恕戴着听诊器,在熟悉的胸外科办公室里,隔着病历夹相视而笑;在手术台边,穿着手术服的两人伸手击掌,背景是闪烁的仪器灯光。Jack说:“这组照片最有意义,记录了你们并肩作战的地方。”
最后一站是新疆。三月的伊犁,草原刚抽出新绿,远处的雪山还覆盖着皑皑白雪。陆晨曦换上了洁白的婚纱,裙摆像盛开的云朵,拖在柔软的草地上。庄恕提前支开了Jack和助手,说要单独拍几张。
他转身走向远处的山坡,那里放着一束刚摘的野蔷薇,粉白相间,带着清晨的露水。陆晨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庄恕捧着花,一步步向她走来。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满是温柔。他在她面前站定,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而郑重:“晨曦,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一起经历了太多。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彼此信任,再到现在……”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我曾经以为,这辈子只会和手术刀为伴,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心里装着一个人,是这么温暖的事。”
“我有时候会吃醋,会端着,会因为担心你而变得啰嗦,”他抬头望着她,眼里映着她的身影,“但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你。陆晨曦,你愿意嫁给我吗?让我用余生,继续陪着你,守护你。”
陆晨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记得他第一次在急诊室替她解围时的样子,记得他在手术台上冷静专注的样子,记得他在她被误解时坚定站在她身边的样子……那些细碎的瞬间,此刻都化作暖流,淌过心底。
她哽咽着,用力点头:“我愿意,庄恕,我愿意。”
庄恕笑着站起来,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然后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婚纱的裙摆被风吹起,与他的西装交缠在一起,远处的雪山静默矗立,仿佛在见证这场迟来的求婚。
Jack躲在远处,悄悄按下了快门,把这一幕定格成永恒。旅拍结束后,Jack拿着修好的相册来找他们。厚厚的两本相册里,记录了苏州的烟雨,医院的忙碌,新疆的辽阔,还有他们每一个相视的瞬间,每一次不自觉的牵手,每一个温柔的亲吻。
“太完美了!”陆晨曦翻着相册,眼睛亮晶晶的,“Jack,谢谢你。”“该谢谢你们才对,”Jack笑着说,“拍你们俩,是我最轻松也最开心的活儿。”
婚礼前一周,是订婚宴。庄恕把新家重新装修了一遍,比原来宽敞了不少,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街景。付博文带着妻子来了,握着庄恕的手说:“好小子,终于定下来了,以后可得好好对晨曦。”杨帆也来了,还带来了科室同事们凑钱买的礼物,笑着说:“这可是我们胸外科的大喜事,必须隆重。”
庄爱华特意提前回国,看着儿子和准儿媳,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陆晨曦的手,给了她一个厚厚的红包:“这是妈给你的见面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陆晨曦的父母更是忙前忙后,程母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张银行卡:“这是爸妈的一点心意,以后小日子要过得红红火火的。庄恕是个好孩子,妈放心把你交给他。”
陈绍聪抱着刚满月的儿子,挤到陆晨曦身边:“干妈,快给干儿子包个红包。”杨羽在一旁笑着拍他:“别闹,没看见晨曦正忙吗?”陆晨曦笑着掏出红包,塞进小家伙的襁褓里:“等干妈婚礼那天,给你穿个小红肚兜,当压床娃娃。”
客厅里人声鼎沸,笑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庄恕端着酒杯,走到陆晨曦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陆晨曦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着屋内的热闹,也映着他们紧握的双手。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幸福,终于在这个温暖的春夜,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