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声破碎的笛音,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魏婴死水般的沉寂里漾开了圈圈涟漪。他醒着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寡言,眼神却不再是完全的空洞。有时会主动伸手去碰触那支竹笛,或是蓝忘机放在他枕边、新削的几支略好些的。指尖摩挲过笛孔和竹节,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他开始对静室之外的声音有了些微反应。远处校场隐约传来的、蓝家小辈们整齐划一的练剑呼喝;清晨悠扬的晨钟;甚至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雀啁啾。他会转过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静静听上一会儿,然后又转回来,恢复之前的姿势。
蓝忘机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他不再尝试用言语引导或安慰,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地为他渡入温养经脉的灵力,将药粥一勺勺吹凉喂下,或是陪他在晴好的午后,于静室小小的廊檐下坐一会儿,看看院子里那株叶子日渐稀疏的玉兰。
右臂的伤留下了永久的阴寒和隐痛,修为也折损了近三成。蓝启仁为此忧心忡忡,几次试图与他深谈,都被他沉默而坚定地挡了回去。蓝曦臣居中调停,费尽心思安抚长老们,同时加紧追查各地阴气异动的线索,试图从根源上寻找魏婴体内煞气失控的可能原因。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平衡中滑过。直到九月初,云深不知处收到了岐山温氏残部在西南边境作乱、侵扰数个附属小家族的消息。此事虽不算极大,却涉及当年血案的余孽,需得一位足够分量的主事者前往处置,以稳定人心。
蓝启仁在议事厅提起此事时,目光落在了蓝忘机身上。
“忘机伤势未愈,不宜远行。”蓝曦臣立刻道,“此事,由我亲自前往即可。”
“宗主不可轻动。”一位长老反对,“清河聂氏前次使者提及各结界松动之事,尚需宗主坐镇协调。况且,温氏残部不过是疥癣之疾,含光君即便修为有损,处置此事也绰绰有余。正好……”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也可让含光君暂且离开云深不知处,处理些正经族务,换换心境。”
这话里的意思,在座诸人心知肚明。蓝忘机因魏婴之事困守静室,修为受损,流言暗涌,确需一个契机暂时离开漩涡中心,也向外界展示蓝氏嫡系依旧能担当重任。
蓝曦臣还想说什么,蓝忘机却已起身。
“我去。”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忘机?”蓝曦臣蹙眉。
蓝忘机看向兄长和叔父:“西南边境,往返不过旬日。我会处理妥当。”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位神色各异的长老,“静室之事,有劳兄长与叔父费心。”
这话是将魏婴的看护之责,正式托付了。既是表态自己会遵家族安排外出办事,也是提醒众人,他离开期间,静室不容有失。
蓝启仁与蓝曦臣对视一眼,终究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便去吧。万事小心,速去速回。”
决议已定,无人再持异议。
消息传回静室时,魏婴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新削的竹笛,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比划着按孔的动作。听到蓝忘机说要离开几日,去西南边境,他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会尽快回来。”蓝忘机走到他身边,将一瓶新炼制的、调和阴阳的丹药放在他手边,“按时服药。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告知值守弟子,他们会通知兄长。”
魏婴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白玉瓶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瓶身。他又“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蓝忘机看着他安静却透着一丝僵硬的侧影,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等我回来。”他低声道。
魏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蓝忘机出发。避尘剑光划过云深不知处上空时,静室的窗边,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立着,直到那点蓝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蓝忘机不在,静室似乎骤然空旷冷清了许多。值守的弟子依旧恭谨尽职,送药送饭,无声进出。蓝曦臣每日会来探望一次,温和地问候几句,魏婴大多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用极简的字句回应。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按时用药,进食,发呆,或是摆弄那些竹笛。只是醒着的时间,似乎比蓝忘机在时更长了,眼神时常落在门口的方向,或是窗外蓝忘机离开时的天际,久久不动。
第三日,午后起了风,天色阴沉下来。
魏婴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支最初的、裂痕最深的竹笛,指尖反复抚摸着一道几乎将笛身劈开的裂缝。窗外风声渐厉,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呜咽作响。
他忽然有些坐不住,放下笛子,慢慢挪到窗边。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和未束的长发,他望着铅灰色的、翻滚的云层,眉心一点点蹙紧。
远处传来隐约的、沉闷的雷声。很远,并不真切。
魏婴的身体却猛地绷直了。他扶着窗棂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莫名的心悸和不安。那不安并非源于雷声本身,而是仿佛通过这沉闷的声响,感应到了某种极其遥远却清晰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凶兆。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石门!
“开门!”他嘶声喊道,声音干涩焦急,“让我出去!”
值守的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连忙从外打开结界小窗:“魏公子?有何吩咐?”
“蓝湛……含光君……”魏婴语无伦次,脸色惨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他有危险!让我出去!我要去找他!”
弟子面露难色:“魏公子,含光君修为高深,此去不过是处理温氏残部,不会有危险。您伤势未愈,不可离开静室,这是含光君和宗主的严令……”
“不!你不懂!”魏婴急得眼睛发红,体内沉寂的灵力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不是温氏残部!是别的……我感觉到了!很不好!让我出去!”
他试图凝聚力量冲击结界,可经脉枯竭,那点微弱的灵力撞在厚重的结界上,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反而引得他气血翻腾,咳喘起来。
“魏公子,您冷静!”弟子见他状态不对,连忙道,“我立刻传讯禀告泽芜君!”
“来不及了!”魏婴咳着,背靠着冰冷的石门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无力感。他能感觉到,那凶险的预兆如同冰冷的潮水,正从极遥远的地方迅速逼近蓝忘机所在的方向,而他却困在这方寸之地,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静室深处,蓝忘机平日打坐的蒲团旁,一直静静悬挂着的避尘剑,忽然发出了低沉而急促的嗡鸣!
剑身无风自动,清光流转不定,那嗡鸣声带着一种清晰的、焦灼不安的意味,甚至隐隐指向西南方向!
连避尘也感应到了!
魏婴猛地抬头,看向嗡鸣不止的避尘,眼中的绝望骤然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取代。他挣扎着爬起来,不再试图冲击结界,而是跌跌撞撞地扑向静室角落那张古朴的七弦琴——那张自魏婴“回来”后,便再无人能弹响的琴。
他跪坐在琴前,伸出颤抖的、苍白的手指,悬在冰冷的琴弦之上。
他能弹响吗?云深不知处所有的古琴都因他而喑哑。
可蓝湛有危险。避尘在示警。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自己是谁,体内有什么,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只想传达一个讯息,一个跨越千山万水的、最原始直接的警告。
他将所有残存的心神,所有因不安而剧烈跳动的意念,所有对那道蓝色身影的牵念,尽数凝聚于指尖。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一片空无的澄澈,带着赴死般的决然,手指重重落下——
“铮——!!!”
一声清越激越、穿云裂石般的琴音,骤然炸响在静室之中!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曲调,只是一个单音,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急切,如同最锋锐的箭矢,瞬间刺破了静室的结界,朝着西南方向,以一种玄妙难言的方式,疾驰而去!
琴音响起的刹那,魏婴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在琴身之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向后倒去。
而那一声琴响的余波,却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席卷了整个云深不知处!
“咚——!!!”
钟楼之上,那口沉寂了数十年的、唯有重大变故才会敲响的警世钟,竟无人撞击,自发轰鸣!钟声浩荡,带着苍凉古老的韵律,回荡在群山之间!
校场上,所有蓝氏弟子的佩剑,无论品阶高低,齐齐脱鞘三寸,剑鸣声声,汇成一片肃杀而悲怆的金属颤音!
藏书阁内,所有与音律、护山阵法相关的古籍玉简,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不休!
就连后山禁地深处,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禁制,也隐隐泛起了微光!
“怎么回事?!”
“警世钟怎么响了?!”
“我的剑!”
整个云深不知处,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震动与慌乱!
蓝曦臣正在雅室与两位长老商议要事,闻听钟声剑鸣,豁然起身,脸色骤变:“是静室方向!”
他身形如电,第一个冲了出去。蓝启仁与众人紧随其后。
当他们赶到静室时,值守的弟子正手足无措。结界完好,但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魏婴倒在古琴旁,昏迷不醒,唇边衣襟满是鲜血,脸色青灰,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而那床古琴的琴弦,在一根根无声崩断,最后一根断弦弹起时,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哀鸣。
避尘剑依旧悬在空中,剑鸣已停,剑尖却微微垂向西南,剑身光芒黯淡,仿佛也耗尽了力量。
“立刻救治!”蓝曦臣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一边吩咐医修,一边迅速检查魏婴的状况。神魂再次受创,经脉有崩裂迹象,比赤炎裂谷之后更糟。
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惊疑。忘机……究竟遇到了什么?魏婴这一声超越空间、引动云深不知处万千共鸣的琴音,又付出了何等代价?
静室之内,兵荒马乱。静室之外,钟声渐息,万剑归鞘,但那一声琴响引发的、源自云深不知处古老底蕴的悸动与回响,却久久未曾平息,如同一声跨越时空的、悲怆的预警,回荡在每一个蓝氏子弟的心头。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那远在西南的人,是否听到了这以生命与魂魄为代价敲响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