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没走多远，手机就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时，宋雅静的名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星眠，你在哪呢？”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雀跃，“我刚跟景奕琛看完场地，这会儿我过来找你，晚上吃个晚饭好吗？”
苏星眠脚步顿了顿，巷口的光斑落在鞋面上，晃得人有点眼晕。“静，今晚吗？可能不太方便，我约了编辑改稿子。”
“这样啊……”宋雅静的声音低了些，随即又轻快起来，“那改天吧。对了，我刚才路过一家手作店，看到个陶瓷风铃，跟你上次丢的那个很像，要不要帮你带一个？”
苏星眠心里一动。去年台风天弄丢的风铃，她只随口跟宋雅静提过一次。“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的，我已经买啦。”宋雅静轻笑出声，“等下给你送过去，正好想跟你说说话。”
挂了电话，苏星眠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电车轨道。钢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宋雅静此刻看似平顺的人生轨迹，谁也说不清下一站会驶向哪里。
回到家没多久，门铃就响了。宋雅静拎着纸袋站在门口，米色连衣裙上沾着点草屑，发梢还带着户外的热风。“刚从公园绕过来的，那边的绣球开得正好，给你摘了两支。”
她把风铃摆在窗台，玻璃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对了，景奕怀说下个月你们订婚，让我也选三套礼服，可我总觉得……”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是不是有点快了。”
苏星眠递过冰柠檬水，没接话。
“他选的摄影师是业内很有名的，但风格太华丽了，星眠我觉得这些事不能全交给我们，你也要参与……”宋雅静捧着杯子，眼神有点飘，“还有伴手礼，他说要用进口巧克力，可我觉得本地老字号的绿豆糕更贴心。”
“那你跟他说过吗？”星眠轻声问。
宋雅静愣了愣，随即苦笑：“说了啊，他说我想太多，这些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就好。他还说，我们以后订婚的话，就是要风风光光的，不然别人会觉得他亏待我。”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这次带着点急促的调子。苏星眠忽然想起宋腾宇的话——被过度掌控的窒息感。原来那些细微的不适，早已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了。
“对了，”宋雅静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信封，“你喜欢的那个作家出新书了，托我带给你。”
信封里是本精装诗集，扉页上有行钢笔字：“所有选择，都该像风穿过风铃——自然，且自由。”
苏星眠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发烫。顾凝月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婚纱图，没注意到她眼里的波动。
暮色漫进窗户时，顾凝月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星眠，你说……如果一个人习惯了被安排，突然想自己选一次，会不会很自私？”
苏星眠望着她眼里的犹豫，想起那个在设计方案前据理力争的姑娘。“自私的是，”她慢慢说，“明知别人不情愿，还非要替他画好人生的地图。”
苏星眠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晚霞还要亮些。“我知道了。”
她走后，苏星眠把诗集放在窗台，和风铃并排。月光漫上来时，忽然发现诗集里夹着张便签，看着像是景奕琛的字迹：“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场小众摄影展，雅静说你可能会感兴趣。”
没有多余的话，却像在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一颗石子。苏星眠拿起手机，翻到顾凝月的对话框，输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顾姐姐，明天摄影展，一起去吗？”
秒回的消息带着个笑脸：“好啊。”
夜色渐深，远处的电车又驶过，叮当声混着风铃响，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或许有些答案，从来就不在别人的嘴里，而在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里。
第二天午后的阳光比前一日更盛，星眠换了条靛蓝色的棉布长裙，刚把窗台的风铃挪到阴凉处，顾凝月的消息就弹了进来：“我在你楼下啦，带了冰镇荔枝。”
下楼时正撞见她踮脚往单元门里张望，米白色的草帽斜斜扣在头上，裙摆沾着点蒲公英的绒毛。“刚从植物园过来，那边的荔枝熟了，果农现摘的。”她把竹篮递过来，水珠顺着篮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去摄影展的路要穿过三条老巷。顾凝月踩着木屐，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手里的荔枝壳剥得飞快，晶莹的果肉递到星眠嘴边时，总带着点孩童般的雀跃。
“说起来，”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巷尾那家挂着蓝布帘的裁缝铺，“我小时候的裙子都是在这里做的。老板娘总夸我腰线好看，说该穿带蕾丝的公主裙，可我妈觉得太花哨，每次都改成直筒的。”
苏星眠咬着荔枝笑：“所以你才喜欢那款带蕾丝的婚纱？”
顾凝月的耳尖红了红，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其实也不是喜欢蕾丝，就是……突然想试试自己选的样子。”
摄影展藏在老槐树背后的玻璃房里。黑白照片在墙上排成长长的列，大多是市井里的寻常光景：卖花老人守着晨露未干的玫瑰，修鞋匠蹲在路灯下敲敲打打，还有穿校服的姑娘趴在旧书摊前，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
“这些照片……”顾凝月站在一张洗衣妇的照片前，轻声说，“好像每个人都在认真过自己的日子。”
照片里的妇人正把洗好的床单晾在竹竿上，风把布料吹得鼓鼓的，她仰着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星眠忽然注意到，照片右下角的签名，和宋腾宇递来的诗集扉页字迹很像。
转身时，正撞见宋腾宇从展区另一头走来。他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手里拿着本展览手册，看到她们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这么巧。”
“是你办的展？”苏星眠指着墙上的签名。
他点头，目光转向顾凝月：“之前跟你提过想拍点普通人的生活，没想到你真会来。”
顾凝月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张洗衣妇的照片上：“这些人看起来都很自由。”
“不是自由，是自在。”宋腾宇翻到手册某一页，指着底下的小字，“就像这张，老太太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磨豆浆，有人劝她用机器省时，她说石磨磨的才有豆子香。”
顾凝月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我以前设计方案，总想着甲方要什么，家里人喜欢什么，好像忘了自己画第一笔时，心里本来的样子。”
苏星眠悄悄退到玻璃房的角落。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宋腾宇和顾凝月身上，两人站在照片墙前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竹林的轻响。她忽然想起那家咖啡店里的冰美式，苦里藏着的那点回甘，原来要慢慢品才尝得到。
离开时，顾凝月在留言本上写了句话。星眠凑过去看，她写的是：“想做被风吹得鼓鼓的床单，不想当被按在模具里的石膏像。”
宋腾宇站在旁边，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之前看你设计的婚纱手稿，改了几个细节，或许能给你点思路。”
顾凝月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时眼里有光：“谢谢你。”
走到巷口，陆泽成的车正等在那里。他摇下车窗，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我来接你去试礼服，设计师刚到。”
顾凝月顿了顿，把信封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对陆泽成笑了笑：“今天不去了，我想自己再改改设计稿。”
陆泽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是都说好了吗？”
“是我自己想改。”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婚纱是我穿，我想按自己的样子做。”
风吹起她的草帽绳，在下巴上轻轻晃。陆泽成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看着汽车驶远，顾凝月忽然转身抱住苏星眠，肩膀微微发抖：“我刚才好怕。”
“但你说出来了。”苏星眠拍着她的背，“就像风吹动风铃，总要发出点声音才好。”
宋腾宇站在老槐树下，远远朝她们举了举杯，手里的冰美式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电车的叮当声，这一次，更像是为某个新开始奏响的序曲。
苏星眠抬头看天，流云漫过日头，光影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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