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回来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陆泽成推开顾家老宅的门时，顾凝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画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回来了。”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像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陆泽成放下行李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嗯，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画册上，“听佣人说，阿熙要订婚了？”
“是，”顾凝月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的花纹上轻轻划过，“和星眠，在下个月。”
“那倒是要恭喜他们。”陆泽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顾宸熙是少数能让他真心认可的人，苏星眠也确实配得上这份安稳。
话落，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陆泽成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这次回来，他总觉得顾凝月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她对他明明热络了许多，会主动问他工作累不累，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甚至会在他偶尔提及江城的雨时，轻声说一句“记得带伞”。可现在，那份难得的热情像是被这场雨浇熄了，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不远不近的疏离，客气得像对待一位熟络的客人。
他知道顾凝月性子慢热，感情里总带着几分被动，可这种从温热退回微凉的转变，还是让陆泽成心里隐隐发慌。就像握在手里的沙，明明感觉快要攥紧了，却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
“这次去江城，顺利吗？”顾凝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还好，项目谈得差不多了。”陆泽成回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想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可最终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坦然。
第二天晚上有场重要的商务应酬，对方是出了名的能喝，陆泽成推不过，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散场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司机把他送回住处时，他几乎是被扶着进的门。
宿醉的滋味来得又凶又猛。第二天凌晨，陆泽成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挣扎着坐起身，刚想叫佣人，卧室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顾凝月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飘着淡淡的甜香。“醒了？”她走到床边，把碗递给他，“刚煮好的杨梅荔枝汤，喝了能舒服点。”
陆泽成愣了愣，接过碗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猛地一颤。汤里的杨梅和荔枝浮在清亮的汤汁里，色泽诱人，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尖钻。
“家里不是有佣人吗？怎么还麻烦你……”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宿醉后的干涩。
顾凝月没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床头柜上的水杯：“他们煮的没这个味道。”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下次少喝点，伤胃。”
陆泽成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醒酒汤。酸甜的滋味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不仅驱散了胃里的灼痛，连带着心里那点因她态度转变而起的不安，也好像被这温热的汤汁熨帖了不少。
他看着顾凝月转身去倒温水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她还是会在他不舒服时赶来照顾，还是会记得他喝多了酒需要一碗醒酒汤，还是会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流露出藏在慢热性子底下的在意。
就像此刻，她明明可以让佣人代劳，却偏偏亲自守在厨房，等着火候刚好，等着他醒来。
这份笨拙又实在的温柔，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陆泽成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忽然笑了。
或许她的热情本就不是轰轰烈烈的火焰，而是这种细水长流的温热。偶尔退去几分，也只是怕靠得太近会灼伤彼此。
“谢谢。”他轻声说。
顾凝月刚好端着温水回来，闻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却好像比昨夜柔和了些许。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暖意。陆泽成想，或许他该再耐心一点，等这株慢热的花，彻底向他敞开花瓣。
来到帝都的第十日，晨光正好。宋腾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刚确认的竞标成功页面，眉宇间染上几分轻松。手头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他拿起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顾凝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喂？”
“是我，宋腾宇。”宋腾宇靠在窗边，语气轻快，“这边的事忙完了，晚上有空吗？”
顾凝月正站在厨房倒水，闻言动作顿了顿。她瞥了眼客厅沙发上还在闭目养神的陆泽成——昨晚宿醉虽解，今早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这会儿正靠着养神。她本想应下，可目光落过去，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宋先生，今天可能不太方便，家里……有点事。”
宋腾宇听出她语气里的犹豫，笑了笑：“没事，那换个方式。我听说帝都这边有个不错的高尔夫球场，要不要一起去放松下？正好我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顾凝月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忽然传来陆泽成的声音：“谁的电话？”
她转过身，见他不知何时醒了，正微微蹙眉看着自己。“一个朋友，”顾凝月据实说道，“叫宋腾宇，正好来帝都了，说想……”
“朋友？”陆泽成打断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异性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老友’？”他刻意加重了“老友”二字，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认识顾凝月这么久，她性子淡，朋友圈子简单，鲜少听她提起异性朋友。
顾凝月倒没多想，只觉得介绍他们认识也好，便说：“之前在江城咖啡馆认识的，挺靠谱的人。既然他刚好有空，不如……我介绍你们认识？”
陆泽成挑了挑眉，心里那点莫名的在意被勾了起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微乱的衬衫领口：“好啊，正好我也有点兴趣，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特意提起。”他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吧，现在就去？”
顾凝月看着他略显急切的样子，有些失笑，却还是点了点头，对着电话那头的宋腾宇说：“宋先生，我们现在过去找你？你把球场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陆泽成已经换好了鞋，正站在门口等她。阳光透过玄关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竟让顾凝月莫名觉得，他这副主动要去见“朋友”的样子，倒像是在……宣示什么。
她甩了甩头，把这荒诞的念头抛开，跟着他走出了门。有些事，或许还是她想多了。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高尔夫球场门口。陆泽成率先下车，绕过车头为顾凝月打开车门。她下车时，发丝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陆泽成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捋到耳后，动作在半途却又顿住，最终只是指了指球场入口：“走吧。”
踏入球场，暖烘烘的阳光洒在嫩绿的草坪上，不远处的果岭旁，宋腾宇正站在那儿调试球杆。他身形高挑，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尔夫球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周身透着几分闲适与洒脱。察觉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目光在顾凝月身上稍作停留，便笑着迎了上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顾凝月也回以一笑，侧身介绍道：“宋先生，这是陆泽成；泽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宋先生。”
宋腾宇伸出手，脸上笑意未减：“久仰大名，陆先生。之前就听说你在商场上手段了得，今日可算见到真人了。”
陆泽成握住他的手，回以礼貌的微笑，手上却暗暗用了些力：“宋先生客气了，之前我们打过照面，可能您不记得了，我倒是我好奇，能和凝月在江城结识，想来经历不凡。”
顾凝月看着两人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的模样，有些无奈：“好了，别光站着寒暄，不是说打球吗？”
三人来到发球区，宋腾宇熟练地挥杆开球，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远处果岭边缘。“陆先生，不试试？”他放下球杆，看向陆泽成。
陆泽成接过球杆，活动了下手腕。他平日里应酬虽多，但高尔夫倒也没少练。他摆好姿势，目光紧盯球，猛地发力，球呼啸着飞了出去，落点竟比宋腾宇的还远些。“运气好。”他放下球杆，轻描淡写地说。
宋腾宇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陆先生深藏不露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像是较上了劲，一杆接一杆，比分咬得极紧。顾凝月坐在一旁的遮阳伞下，看着他们你来我往，不禁摇头失笑。这两人，一个是她相识多年的老友，一个是……她也说不清和陆泽成如今算什么关系，只是这场面，倒像两个小孩子在争宠。
中场休息时，宋腾宇去拿饮料，陆泽成走到顾凝月身边坐下。“你和他，很熟？”他看似随意地问。
“嗯，咖啡馆认识的，那天我在想阿熙的事，结果错拿了他的咖啡。”顾凝月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之前竞标他很有实力，你们以后说不定会有合作。”
陆泽成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却见宋腾宇拿着饮料回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来，尝尝这里的鲜榨果汁，”宋腾宇把一杯橙汁递给顾凝月，又看向陆泽成，“陆先生喜欢什么口味？”
“橙汁就好。”陆泽成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宋腾宇的，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乎又弥漫起一丝微妙的火药味。
顾凝月喝了口橙汁，清甜的汁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燥热。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高尔夫之约，怎么感觉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下午的比赛依旧激烈，最终以陆泽成险胜一局告终。“承让了。”他放下球杆，脸上虽挂着笑，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陆先生球技精湛，输得心服口服。”宋腾宇也笑着回应，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离开球场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陆泽成打开车门，等顾凝月坐进去后，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前，他看了眼副驾驶的顾凝月：“今晚想吃什么？”
顾凝月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突然响了，是宋腾宇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肯来，下次再约。还有……陆泽成看你的眼神，不简单，你自己小心。”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陆泽成，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怎么了？”陆泽成问。
“没什么，”顾凝月把手机收起来，摇了摇头，“随便吃点就好，你定吧。”
车子缓缓驶离球场，陆泽成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线条冷峻。顾凝月靠在椅背上，思绪却飘远了。今天这场见面，让她隐隐察觉到，陆泽成和宋腾宇之间似乎有种莫名的敌意，而这敌意的源头，好像就是自己。可她不明白，怎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这么复杂了呢 ？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