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国家的皇子,叫格瑞。
我们两个之前从未见过,被接到他的国家后的见面,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格瑞有一头白发,五官俊逸,紫色的眸子像混了牛奶的紫罗兰力娇,宁静深沉,带着冷冽的意味与独立的距离,却藏着热烈与一种柔情,薄薄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是与嘉德罗斯截然相反的人,喜怒不形于色,情绪波动不强,相当稳重。
看起来相当难接触。
第一次见面时我俩面对面站了半天,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地连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良久,出于礼貌,是他先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格瑞。”
“你好。”我轻轻地回握住了他的手摇了摇。
之后场面重新陷入僵局。
好在格瑞的父亲是个和蔼的人,圆场的能力很强,还是靠他打破僵局,气氛才活络了起来。
聊了些什么呢?无非就是些我的过去,他的过去,他父亲和我父亲的过去。
听听两位长辈的故事,我发现格瑞的父亲和我父亲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知道我国家的事也知道我的事,这婚约的履行,与其说是联姻,不如说是一种保护。
毕竟在皇族的认知里,可没有哪位篡权的皇帝会留之前的傀儡皇帝一条生路。
后来的一些日子里,我总是和格瑞待在一起,有时候是我主动,毕竟他是要做为我丈夫的人,再不熟,再尴尬也要去了解,有时候是他主动,大概抱有和我一样的觉悟,有时候是他的父亲要求的。
有别人在还好,只有我俩独处时别提有多尴尬了。
有时他在那里处理政务,我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不为所动,我却看着他写错了好几个字。
有时我俩一起在花园里坐着,望着花园里艳丽摇摆的花花草草彼此无言,风一吹过,花园里树木的叶子抖的像尚未准备好就登场的戏剧演员,不知所措,我俩一句话也不说一坐就是一天。
我并不擅长与人交流,但说话总归可以说明白,而在他面前,我不仅说话结巴,还口齿不清。
一开始会感到不自在,觉得这样很无礼,后来发现这只是格瑞的沉默寡言导致的习惯,况且我也不是话痨的性格,当我还是皇女的时候常常在房中一呆就是一天也不与人交流,本质上与格瑞是一样的,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也不会感到不自在了。
我俩之间的关系堪称微妙,说是讨厌却绝对不是讨厌,喜欢又谈的太远,起码他应该是这样,我在此基础之上,心里还多揣着一些东西——当时对嘉德罗斯的那种怪异的情愫。
现在这个状况,只能说是朋友冒头,爱人以下,谁也没再往前走一步。
终于我俩的关系拖拖沓沓的到了我俩的婚礼。
牧师都能看出我俩那僵硬的氛围,耶稣神像之下,格瑞为我戴戒指的手都在微不可察地抖,这桩婚姻他不反感,但也不是百分百心甘情愿接受,就像自己默契十足的好兄弟和自己结婚一样的感觉。
为什么我概括的如此精辟?因为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在婚礼之前,我俩最亲密的举动就是牵手,还是像舞伴那样的牵手,在婚礼之后,我俩就要面对一个问题。
睡一张床。
为了这件事,我当天在婚礼宴会上灌了三瓶威士忌,喝到断片。
格瑞也没好到哪里去,据从小照顾格瑞长大的管家说,他是第一次看到皇子喝醉。
之后的事情都是听仆人说的。
我俩喝的面色绯红,但总归还能自己行走,一前一后进了房间,那架势大有死刑犯赴刑场的意思。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我俩还没有从屋里出来的意思,仆人这才进屋,却看到我俩衣衫整齐,连昨晚的婚服都没脱,躺在床上睡的昏天黑地,但是我俩是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缝,整张床分外整洁。
听闻此事的格瑞的父亲,哦不,现在应该叫岳父了,默默扶了扶额,觉得抱孙子遥遥无期。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了。
白天还好,晚上特别难熬,婚礼当天有酒精助力,能睡一夜,可总不能天天喝酒,且不说我俩不胜酒力,总喝酒,对身心都是一个巨大的损伤。
晚上我俩背对背睡着,中间隔了一条缝作为彼此心知肚明的三八线,浑身绷紧,谁也不肯越界。
结果就是我俩谁也没睡好,一夜睡觉姿势未变,第二天起来浑身僵硬,颈椎酸痛,再一看,俩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真傻啊,可我们两个就是谁也迈不出那一步。
一开始几天晚上没有睡好还可以,还撑得住,日子一久,经常会看见我们两个,或者格瑞或者我在看书处理政务的过程中“扑通”一声,头砸在桌子上,睡着了。
精神不佳,黑白颠倒,看的岳父岳母是好笑又心疼,像极了年轻时刚结婚的这二位。
于是对此他们表示理解,也不强迫,只是偶尔怂恿怂恿,怂恿还是有效果的,那就是——
我俩之间的三八线窄了几英寸。
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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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又一次架着自家精神不支的主子回房补觉之后,仆人们表示他们看不下去了,也加入了怂恿的队伍。
我和格瑞在花园里坐着相对无言的时候,身边仆人跳出来在我们面前说一说。
格瑞处理完政务了,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在一旁看书的时候,身边仆人提一提这件事。
我俩晚上进入寝室睡觉之前,仆人们再说一说。
“殿下啊,她是您的王妃,您不需要这么拘谨……”
诸如此类。
怂恿还是有效果的,效果就是——
我俩从背对背睡觉变成了面对面睡觉。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翻身睡觉,于是我就先翻身看一眼格瑞有没有睡着,睡着我再翻过去。
结果我翻身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床的震动。
他也翻身了。
我的视线里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紫罗兰色的眸子。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看见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
他欲言又止,我止又欲言。
我想这应该就岳父岳母明知我俩现在这个相敬如宾的感情状态却仍对我俩感情有信心的原因。
我俩总是心有灵犀,想要做的事情总是能想到一起去。
良久,我先开了口:“抱歉,我想翻个身,这个姿势睡觉太难受了。”
“……我也是”
然后重新陷入了沉默。
再然后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我睡着了。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守夜的仆人从门缝里看见我俩面对面睡的,乐的仿佛老年得子,差点心脏病复发。
这个姑且算是……我俩感情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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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再下一步,步入恋人阶段,还是靠着一次无比俗套的英雄救美。
看着我俩这堪比蜗牛爬坡的感情发展,岳父岳母急了,原本以为能靠天长日久磨出感情,而且我俩几乎一天的时间都在一起,他俩就不信感情不能升温,结果自家儿子和儿媳之哏和闷骚之深超出他俩的想象,俩人即便共处一室愣是能各忙各的一天不说话。
夫妻之间一直这样也不行啊。
终于他俩忍不住了,把正沉浸于工作政务之中的格瑞和正在沉迷于看书的我从书房中拖了出来,趁外面风和日丽一片好风光,让我俩的行动范围从寝室书房花园增加到了皇都附近风景秀丽的地方——皇都外的一座山。
马车行在山路上,远看山上绿草茵茵,绒绒绿草像给山铺了一层绿毯,还有露出来的黄色崖壁,整座山像一位穿着黄色摸胸绿裙摆的少女,暖色的阳光洒下来为山峦镀了一层金。
蓦地,我又想起了嘉德罗斯。
第一次见到他,他也是这样。
然后,我听到了头顶的响声。
那是土块石块碎裂的声音,比较细微,但还是被我听到了,因为我们离声源实在是太近。
嘉德罗斯这家伙绝对是我的克星,一想他就没好事。
不对,都嫁给别人了正在和丈夫游玩增进感情你还在想别的男人你居然还有理了。
这应该叫报应。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被格瑞搂在怀里从马车里跳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充当了我的缓冲垫,又被他拽着跑了几十米,成功脱离了落石区。
我看着被砸的七零八落的马车和头骨被砸碎,身上不知被砸出多少骨头骨折的马,内心久久不能平静,都过去了好半天,我的身子还在抖。
我想要止住颤抖,但是从死亡线上刚刚冲回来的余悸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覆盖的,止住颤抖的感觉总是有些别扭,感觉有些不自然。
要是格瑞慢那么一点儿,我就……
等等,格瑞?
我说我止住颤抖的感觉怎么那么别扭,我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握着格瑞的手,握的死死的。
一直……
我一点一点地扭头看向格瑞,我发现他雪白的脸上爬上了绯红,红到了脖子。
他刚才好像还抱了我……嗯……不是好像。
等到惊慌失措的仆人找到我俩时,我俩已经满脸绯红的手拉手站了好久。
今天是有惊无险……不过对别人来说,出来玩增进感情的目的,总归是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