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天界，南天门之后，并非想象中的仙乐飘飘、祥云缭绕。禹司凤展开的金翅，承载着罗睺计都与魁魔，缓慢飞行

脚下不再是翻滚的生死海黑云，而是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仿佛被鲜血浸染又经烈火灼烧过的暗红色云层

云层深处，雷霆时隐时现，每一次炸响都带着焚灭神魂的炽热威能，将周遭映照得一片惨红。空气灼热扭曲，充斥着硫磺与焦糊的气息

这里，仿佛是通往天界核心路途中，一道不为常人所知的、充满惩戒与试炼的险恶屏障，他们三人都察觉了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尖锐、高亢，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鸣叫声，毫无征兆地穿透层层红云与雷霆，直刺而来，那鸣叫声并非针对听觉，更像是直接作用于血脉与神魂深处

禹司凤身形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紧咬牙关，却抑制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闷哼，飞行轨迹都变得有些不稳

凤凰乃百鸟之首，其清鸣之声对寻常飞禽已有震慑之效，而对于同为神鸟后裔却因血脉、属性相克的金赤鸟族而言，这声音不啻于穿心裂肺的酷刑，直击本源，能震伤五脏六腑，瓦解妖力

她看着禹司凤强忍痛苦、依旧奋力维持飞行和护体光罩的背影，那身穿着盔甲在赤红雷光映照下，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倔强

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魔尊冷酷心性的担忧，在她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魔性与警惕压下

眼看那巍峨庄严、散发着纯净仙灵之气的南天门轮廓在层层险阻后越来越清晰，似乎穿越这片红云雷火区域便能抵达

此刻，数万把利箭从四面八方袭来，那并非普通的箭矢，而是完全由精纯仙力凝聚而成、闪烁着刺目寒光的能量箭雨，每一支箭都带着锁定追踪的灵性，箭头符文流转，蕴含着洞穿金石、破灭妖邪的强大威力

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视线，形成了一片毁灭性的光之风暴，将三人所在的空域完全笼罩

罗睺计都.魔煞星“小心！”

罗睺计都厉喝一声，与魁魔同时爆发出滔天魔气，化作两道冲天而起的黑色魔光，意图腾空闪避，或施展神通硬撼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一直强忍凤凰清鸣折磨、飞行已然不稳的禹司凤，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支角度刁钻、速度奇快的仙力箭矢，正撕裂魔气的防护间隙，直射向刚刚跃起、侧翼暴露的魁魔后心

那一瞬间，思考仿佛停止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媚娘！”

一声压抑着剧痛的嘶吼脱口而出，尽管他明知此刻是魁魔，禹司凤竟不顾自身安危，猛地调转方向，将原本用于保护自身和维持飞行的金翅最大限度地张开、前伸

无数仙力箭矢，尽数倾泻在禹司凤的翅膀上

禹司凤的身体微微震颤一下。他强行催动本源妖力，在翅膀的表面形成一层燃烧般的金光护膜，抵挡着这毁灭性的攒射

然而，箭矢实在太多，威力太强。终究有数支穿透了防御，狠狠钉入了翅膀根部，甚至有一支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带起一蓬刺目的血花

禹司凤再也支撑不住，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了几滴在身下的红云之上

他眼前一黑，维持飞行的法力彻底中断。那对曾经光辉万丈的金色羽翼，此刻光芒急剧黯淡，带着无数箭矢造成的创伤和灼痕，无力地垂落

眼看禹司凤为护她而重伤坠落，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魔光一闪，竟放弃了继续攀升或防御，反而俯冲而下，伸长手臂，一把死死抓住了禹司凤无力下垂的手腕

抓住的瞬间，那手腕传来的冰凉与无力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然而，她这一冲一抓，也彻底打乱了自己的节奏和防护。数支紧随其后的仙力箭矢狠狠撞在她仓促布起的魔气护盾上，虽未直接伤及本体，却让她身形剧震，下坠之势更急

罗睺计都见状，目眦欲裂。他顾不得漫天箭雨，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将袭向自己的箭矢震开，随即也化作一道黑色流星，不顾一切地朝着急速坠落的妹妹和禹司凤追去

红云、雷霆、箭雨、魔光、金羽残影……一切都在飞速上升、远离。失重感裹挟着剧痛与混乱的意识，席卷了禹司凤

他隐约感觉到手腕被一只冰冷却有力的手紧紧攥住，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隐约的雷鸣，还有……似乎来自很遥远地方的、带着焦虑的呼唤……

三人以惊人的速度，穿透了层层红云与混乱的能量乱，直直砸向了天界与人间的交界模糊之处——那片传说中洗涤前尘、分割仙凡的忘川之水

水花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力让本就重伤的禹司凤彻底失去了意识。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忘川之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忘川之水，幽深冰冷，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迷途灵魂的叹息与未尽的执念。它不仅是仙凡的界限，更是一面能映照心底最深最痛记忆的诡异水镜

禹司凤、魁魔、罗睺计都三人被仙力箭雨重创，坠入这片水域时，那刺骨的冰寒瞬间侵袭的不仅是肉身，更是直刺神魂

冰冷的水流包裹着他们，眼前却并非黑暗，而是浮现出无数破碎而清晰的画面——那些被刻意遗忘、却又深植骨髓的痛苦，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他们“看见”了，不，是再次亲身“经历”了那场发生在遥远过去的、惨绝人寰的背叛

毒酒穿肠的灼烧，信任崩塌的冰冷，然后是……抽筋，一根根坚韧的、蕴含着本源力量的筋络被生生抽出，剧痛让灵魂都在尖叫

拆骨，坚固的、支撑天地的魔骨被一节节剥离、碾碎，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生皮活剥！肌肤被一寸寸割裂、剥离，露出下面鲜红蠕动的血肉，每一寸分离都伴随着无法形容的凌迟之苦

最后，是被强行改造、扭曲的意志，被驱使着、操控着，向自己曾经的族人、向血脉相连的同袍，挥起屠刀……那些惊恐、不解、绝望的眼神，那些飞溅的同族之血，一次次烫在他们已然残缺的灵魂上

这不仅仅是回忆的闪回，而是忘川之水将这痛苦放大、循环、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体验”。每一次轮回，恨意就像淬毒的藤蔓，在他们的心脏缠绕得更紧，扎得更深

然而，这万载前的痛苦并未结束。画面陡然一转，时间的长河奔涌向前，景象变成了人间，变成了那纠缠十世的轮回爱恨

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心动，每一次迫不得已的分离、误解、伤害、死亡……那些属于褚璇玑和褚媚娘的悲伤、绝望、不甘，与上古魔尊的恨意交织、共鸣

尤其是属于褚媚娘的第十世——那些被践踏的尊严，被摧毁的清白，骨肉分离的撕心裂肺，至亲背叛的冰冷彻骨，以及身为“悦神”时看似尊崇实则被利用、被监视、被剥夺自由的憋屈与不公……

修仙门派道貌岸然下的丑恶嘴脸，天界看似公正实则等级森严、充满偏见的虚伪秩序……这一切，彻底染黑了魁魔，亦是褚媚娘，心底最后一丝可能残存的、对“公正”或“善意”的微弱期待

恨意，不再是沸腾的岩浆，而是化作了极寒的、凝固的深渊，将她全部吞没、冰封。在这恨意的核心，却有一点奇异的触感异常清晰——是手，一只冰凉无力、却依旧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手，禹司凤的手

这触碰，仿佛一根连接着恨海与一丝未明心绪的细线

但这细线，非但未能缓解恨意，反而更像是在炽热的恨火上浇了一瓢油，正是因为这不该存在的羁绊，因为这跨越身份、跨越正邪、甚至跨越自我认知的情感，才让她（褚媚娘）承受了更多本不该承受的苦难，才让她在爱与恨、自我与他者之间，被撕扯得如此支离破碎

她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魔瞳之中，再无半分迷茫、迟疑，甚至连之前偶尔闪过的、属于褚媚娘的复杂情绪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到极致、冰冷到刺骨的滔天恨火与毁灭欲望

忘川之水仿佛都被她眼中迸发的恨意灼烧得沸腾起来，她不再任由水流冲击，魔气突然爆发，将身边的罗睺计都以及已然昏迷、气息微弱的禹司凤一同裹挟

罗睺计都亦从万载痛苦与十世折磨的幻境中挣脱，眼中是同样被彻底点燃、再无任何转圜余地的血色恨意。罗睺计都的魔气与妹妹的汇合，形成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顶着忘川之水的重压与侵蚀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速度更快，气势更凶，忘川的冰冷洗涤，非但没有洗去他们的“前尘”，反而将所有的恨与痛淬炼得更加锋利、更加刻骨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他们径直冲破了仙凡界限，带着未干的水汽与冲天的煞气，再一次，悍然出现在了南天门前

与之前被“迎接”时的路径不同，这一次他们是带着复仇的火焰，从下方直冲而来。巍峨的南天门近在咫尺，门前的广场上，早已严阵以待的众多天兵天将显然没料到他们能如此之快、且以如此狂暴的姿态再次出现

罗睺计都用魔气小心护住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禹司凤，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破烂不堪的红衣，再抬头看向眼前这片“正道”、“光明”、“秩序”象征之地，以及那些毫不犹豫向他们发动致命攻击的“正义之师”，一股荒谬绝伦的暴怒与讽刺感充斥胸膛

他扶着禹司凤，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天兵天将

罗睺计都.魔煞星“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原本还想维护的天界，他们如今依旧是那么卑鄙无耻，嘴上说着一套，背地里又做着一套，满口谎话。”

魁魔立于兄长身旁，玄色魔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盯着那南天门后重重宫阙的方向，仿佛要透过那些华丽的建筑，看到柏麟那张虚伪的脸

她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一字一顿

魁魔.修魔君“柏、麟……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魁魔与罗睺计都，两位上古魔尊，在忘川之水彻底点燃了积压万载的恨火与十世轮回的苦痛后，已然抛弃了最后一丝顾忌与“谈判”的幻想

他们周身翻涌的魔气不再是简单的能量外放，而是凝聚成了实质般的、充满毁灭意志的黑暗狂潮，每一步踏出，都在天界光洁的白玉地面上留下腐蚀般的焦痕

结成战阵的天兵天将，他们甚至没有施展什么繁复的招式。魁魔只是抬起萦绕着黑色魔纹的手，凌空一挥，一道半月形的、边缘燃烧着幽蓝冥火的巨大魔刃便横扫而出，所过之处，仙甲碎裂，神兵折断，数十名天兵被袭击的飞跌出去，撞在巍峨的门柱或远处的仙山上，筋骨断裂，哀嚎一片

禹司凤他单手紧紧捂住仍在渗血的胸口，那里是之前为魁魔挡箭时被仙力箭矢擦过的伤口，也是承受凤凰清鸣冲击、脏腑受创最重之处

每一下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喉头不断涌上腥甜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却强行支撑着没有倒下。他看着前方那两道散发着滔天恨意与毁灭气息、一步步坚定走向深渊的背影，看着他们随手将阻拦的天兵天将击溃、打伤，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力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不要……媚娘，不要再继续了。”

他并非不恨柏麟的算计与天界的不公，但他更清楚，被仇恨彻底吞噬、掀起无边杀孽的后果。那只会让事情滑向更无可挽回的境地，让璇玑和媚娘回归的最后希望彻底湮灭，也让三界陷入真正的浩劫

他知道，此刻冲上去强行阻拦，无异于螳臂当车，且自己的状态只会成为累赘。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战力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眼前阵阵发黑，禹司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暂时不顾周遭的混乱与危险，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疗伤的法印。淡金色的、属于金赤鸟族本源的生命光华与一丝纯净的天界仙元，为自己疗伤续命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可能恢复行动和一定的力量。然后，他必须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他们，阻止这场由恨意驱动的、注定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的复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