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少阳山

昔日仙门圣地的清幽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压抑的喧嚣。山道之上，人流如织，却非香客游人，而是拖家带口、满面惊惶的百姓

哭喊声、催促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与远处天际隐约传来的、非雷非火的沉闷轰鸣遥相呼应，勾勒出一幅末日将至的混乱图景

褚磊素来威严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疲惫与深切的忧虑

他指挥着少阳弟子安置不断涌来的难民，声音已经沙哑。天界与魔域的战火虽在九霄与幽冥，但其威能余波已撼动山河，地动山摇，浊气弥漫，无数城镇村落毁于一旦

他身为少阳掌门，无法坐视百姓流离失所，只得敞开山门，将这最后的仙家福地暂作避难之所

然而，比眼前这庞杂局面更令他心如刀绞的，是他那两个可怜的女儿

璇玑、媚娘……她们如今身在何方？是那搅动风云的魔尊，还是他记忆里或懵懂或骄纵的孩儿？每每思及此，这位历经风霜的掌门眼中，便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无力

山门内稍显空旷的平地上，气氛同样凝重。禹书墨紧紧抱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女儿念善，小丫头似乎也感受到父亲的不安，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他的衣襟

一旁，褚玲珑怀抱着念初，与钟敏言站在一起，钟敏言臂弯里则小心护着小思逊

三个稚儿尚不懂周遭的天地剧变，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大人们紧绷的脸

亭奴.医官“褚掌门，我遇到了一些落单逃难的百姓，特将他们送过来。”

轮椅碾过石面的轻微声响传来，是亭奴还有柳意欢站在身侧。也带来了十几名在山野中落单、惊魂未定的百姓。褚磊见状，连忙上前，郑重拱手

褚磊.少阳派掌门“如此，有劳二位了。”

亭奴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温和却难掩忧虑的浅笑，微微欠身还礼

就在这时，禹司凤刚从天外飞来

褚玲珑.少阳派大小姐“司凤！”

褚玲珑眼尖，第一个喊出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禹司凤风尘仆仆，那身红衣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快步走向众人，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看到禹书墨怀中的念善和钟敏言臂弯里的思逊时，眼底的波动一闪而逝

禹书墨.离泽宫二弟子“哥，那边怎么样了？”

禹司凤深吸一口气，压下长途奔波的疲惫与心头的千钧重压，沉声道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我已去过天界，见了柏麟，说服柏麟与罗睺计都、魁魔见面，希望能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若是柏麟真的愿意给他们公道，那现在，所有的局面都有所改变。”

柳意欢瞪大眼睛，随即摇头

柳意欢.离泽宫弃徒“那可是堂堂的天界帝君啊！真的会这么轻易低头啊？”

禹司凤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最大的隐忧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只有能破了罗睺计都和魁魔的心结，才能挽回她们，免于这场天劫。不过万一，柏麟真的失信，那三界之中唯一能控制一切的只有天帝。”

“天帝？”众人皆是一愣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没错，帝尊如今在昆仑山，那是神族禁地，只有你们几个恐怕难以成行，你们先去找无支祁，他一定会有办法，带你们过去。”

禹司凤接口，目光转向禹书墨、褚玲珑、钟敏言，最后落在柳意欢身上

提到无支祁，亭奴却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感伤

亭奴.医官“自从紫狐死后，无支祁整日消沉，守在紫狐墓前什么都不管，只怕他……”

只怕是不会答应

禹司凤闻言，沉默了片刻

紫狐的死，是无支祁心中永远的痛，他岂能不知？但如今形势迫人，别无他法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他会答应的，我只是担心天帝，他承无为道，他不会轻易插手罗睺计都和魁魔、柏麟帝君之间的恩怨。”

钟敏言.少阳派六弟子“那怎么办？”

这是禹司凤最大的顾虑

他沉默片刻，眼神几度变幻，最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落在禹书墨和自己身上

司凤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近前的几人听清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到时候你们便告诉他……我以及书墨，我们的另一重身份，乃是天帝的亲子——羲玄与羲时。”

禹书墨.离泽宫二弟子“什么？！”

禹书墨猛地抬起头，怀中的念善被惊动，小声哼唧起来。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看看禹司凤，又低头看看自己

禹书墨.离泽宫二弟子“哥，我们……跟天帝？这……”

信息太过突然，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禹司凤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却肯定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此事说来话长，关乎前世因果。眼下情势危急，无暇细述。书墨，你只需记住，你本名……羲时。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知于你。”

他转向褚玲珑、钟敏言和柳意欢，郑重嘱托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玲珑，敏言，柳大哥，此事便拜托你们了。与书墨一同，借无支祁之力，前往昆仑，求见天帝。陈明利害，告知我与书墨的身份，以及……柏麟可能包藏的祸心与这场赌约的真实情况。唯有天帝介入，或可真正约束柏麟，为罗睺计都、魁魔，也为璇玑和媚娘，争取一个相对公平的了断机会。”

交代完毕，禹司凤不再停留。他深深看了一眼被钟敏言小心抱着的、尚在懵懂中的思逊，眼中掠过一丝为人父的柔情与歉疚，随即毅然转身

褚磊愣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

禹司凤和禹书墨，是天帝之子？

而禹书墨仍沉浸在巨大的身份冲击中，抱着女儿，望着兄长消失的方向，眼神茫然又复杂

褚磊看着禹司凤离开的方向，让他心中竟有一种深入骨髓、令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自责与懊悔

他自己本该是女儿最坚实依靠的父亲，又曾做过些什么？

他想起了媚娘，那个从小就比璇玑多了几分伶俐，却也更多几分执拗的小女儿。她望向禹司凤时，那双总是带着些微挑衅或疏离的眸子里，何时开始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慕之情？

他不是没有看到，不是不明白。可他是少阳掌门，是正道楷模，根深蒂固的门户之见、人妖殊途的铁律，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了他作为父亲本该有的、对女儿幸福的单纯期许

他想起自己震怒的面容，想起那些冰冷强硬的命令，想起将自己女儿关入大牢的绝情，想起在她最无助、最需要父亲庇护时，自己给予的却是更深的伤害与抛弃……他逼着她与所爱之人分离，用所谓的“正道”、“清白”、“家族荣誉”作为枷锁，却亲手将她推向了更深的绝望深渊

还有那三个孩子……他的外孙们。忘君、妙音、还有那早产生下的小时笙……他们那么小，那么无辜，却因为大人们的恩怨纷争，至今流落在外，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每念及此，褚磊便觉得心如刀绞，那是一种混合着担忧、恐惧与无尽愧疚的钝痛。他这个外祖父，何曾给予过他们半分庇护与温暖？

而如今，在这少阳山乃至整个人间危如累卵之际，挺身而出，四处奔走，试图力挽狂澜的，恰恰是他曾经极力排斥、甚至伤害过的“妖”——禹司凤和禹书墨

他们不仅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守护着少阳山接纳的百姓，更试图去化解那连天界都束手无策的浩劫。这份胸襟与担当，令他这个自诩正道领袖的掌门，汗颜无地

更讽刺的是，他们竟然……不是妖。是天帝之子，是血脉尊贵的神族。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良知上，将他过往所有的偏见、傲慢与所谓的原则，灼烧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最不堪的狭隘与愚蠢

褚磊.少阳派掌门“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一声极低极沉的喟叹，从褚磊紧抿的唇缝中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微微佝偻下向来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量。肠子都悔青了，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万分之一的心绪。往日里自己那些高高在上的嫌弃、斥责、阻拦，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响亮的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他甚至开始恐惧地想到未来——若一切真能如司凤所愿，平息干戈，璇玑和媚娘平安归来，可经历了这么多，身份如此悬殊，司凤和书墨……还会愿意接纳、还会珍惜他那两个命运多舛、甚至曾一度化魔的女儿吗？

别等到风雨过后，他们反而要嫌弃、要远离了……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褚玲珑.少阳派大小姐“爹。”

她手里还轻轻拍哄着怀中的念初。她看着父亲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和脸上那掩不住的痛悔与惶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这个父亲，固执了一辈子，将门规礼法看得比天重，却往往忽略了至亲之人最真实的情感与需求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与心疼的调侃

褚玲珑.少阳派大小姐“现在知道后悔啦？平日里就是太固执了，总觉得自己的道理才是道理，听不进别人的，也……看不清女儿们的心。”

褚磊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颓然地摇了摇头，那双惯常威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浑浊的泪水与深刻的自我厌弃

昆仑之巅，云海浩渺，仙灵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琼浆玉液，在奇峰异石间流淌

一方巨大的、由整块温润白玉天然形成的棋坪悬于虚空，其上纵横十九道，并非寻常棋子，而是由最纯净的灵光凝结而成的黑白二色星辰，随心意而动，自行演绎着无穷变化

天帝端坐于棋坪一侧的云台之上，身着素白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眉目温润平和，仿佛与这昆仑山水融为一体。他并非真身在此，而是隔空投影，与同样身处遥远瑶池的西王母，以这灵光棋局对弈，手谈乾坤，参悟大道

云台四周，肃立着数排金甲神将，手持神兵，目蕴神光，气息沉凝如山，拱卫着这片清修重地。庄严肃穆，不容丝毫亵渎

然而，这份亘古的宁静与威仪，此刻却被一个娇俏灵动的身影搅动

锦绣梦.狐仙天族公主“父帝！父帝您就帮帮她们嘛！求您了！”

她拽着天帝宽大的袖袍，轻轻摇晃，一双继承了九尾狐族魅惑与灵动的美眸，此刻盈满了水光与焦急，眼角甚至还逼真地挤出了两颗要掉不掉的泪珠

她完全将二十一世纪时，对着自家老爸撒娇耍赖、软磨硬泡的“十八般武艺”全搬了出来。时而抱着天帝的胳膊假哭

锦绣梦.狐仙天族公主“呜呜，璇玑和媚娘好可怜啊，她们都是被人害的……父帝您最心善了，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时而撅起嘴，鼓起脸颊，做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绝不罢休”的赌气模样。时而又开始碎碎念，从褚璇玑的懵懂善良说到褚媚娘的执着深情，从天界的不公说到柏麟的伪善，事无巨细，翻来覆去，直把天帝念得眉头微蹙，手中拈着的一颗“黑子”迟迟无法落下，棋局灵光都微微紊乱起来

“梦儿，莫闹。”天帝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试图抽回自己的袖子，“此事牵扯甚广，因果复杂，并非……”

锦绣梦.狐仙天族公主“我不听我不听！”

锦绣梦立刻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打断天帝的话

锦绣梦.狐仙天族公主“什么因果复杂，就是柏麟帝君不对！他骗人！他害人！现在还要赶尽杀绝！父帝您是三界之主，您说句话，他敢不听吗？您就看在……看在我和龙卿的面子上，帮帮璇玑和媚娘吧！她们可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她特意加重了“最好的朋友”几个字，试图用情感攻势打动父亲

一旁，身着淡蓝色流云广袖裙的龙卿，姿态优雅地静立着。她与锦绣梦气质迥异，更为沉静内敛，但眉宇间的忧色同样分明

见锦绣梦闹得差不多了，她才适时上前半步

龙卿.龙女.龙族公主“天帝陛下，梦儿虽然顽皮，但所言非虚。璇玑与媚娘品性纯良，此番遭劫，实乃无妄之灾，背后隐情令人扼腕。柏麟帝君所为，确有不公之处。如今三界因此动荡，生灵涂炭，若陛下能施以援手，拨乱反正，不仅是救了她们二人，亦是安定了三界人心。龙卿恳请陛下，垂怜则个。”

天帝的目光在棋局与两个女孩之间游移，温润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波澜，似有无奈，似有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他轻轻叹息一声，仍未明确表态

白虎他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只是微微低垂着眼睑，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锦绣梦身上，看着她耍赖、撒娇、哭诉，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守护的姿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