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废墟深处,死寂与污秽是永恒的主题。若玉和陆嫣然依照那诡异乌鸦数次“无意”间的指引,在一片终年弥漫着腐蚀性黑雾的枯骨林中,近乎绝望地搜寻着。这里的魔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不断侵蚀着他们的护体灵光,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就在陆嫣然几乎要再次被失望吞噬时,那只神出鬼没的黑鸦再次悄无声息地掠过,它的翅尖扫过一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缠绕而成的怪树根部
陆嫣然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扑了过去。她拨开那漆黑如焦炭的枯枝败叶,指尖触碰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死寂格格不入的冰凉生机
她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只见一条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半透明状、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灰色星光流转的蚕虫,正缓缓蜷缩在一片坚硬的黑色叶片上
它极其细小,甚至比普通的桑蚕还要小上一圈,散发出的气息却古老而霸道,带着一种能撕裂万般契约规则的奇异波动是“失解天蚕”
陆嫣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屏住呼吸,用颤抖的双手,极其小心地将那沉睡的天蚕连同那片黑色叶片一起捧起,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又最珍贵的宝物
一年半的艰辛、无数次濒临绝望的搜寻,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狂喜如同岩浆般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暂时忘却了这魔域的可怖与那指引来源的蹊跷
若玉快步上前,看着那奇异的天蚕,眉头却皱得更紧。这失解天蚕的气息让他感到极其不安,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禁忌之物的本能警惕。尤其是联想到那几次三番“恰到好处”出现的乌鸦……
若玉提醒她多次,然而她都并未在意,她一刻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魔域多待,只想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将这能带来“自由”的希望精心豢养起来
两人不再耽搁,循着原路迅速撤离魔域废墟。当终于踏出那令人作呕的瘴气范围,重新呼吸到人间略带清冷的空气时,陆嫣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希望充盈的轻快
她寻来最洁净的露水,采集月华最盛的灵芝,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精纯的灵力来喂养它。那失解天蚕在她的精心照料下,竟真的缓缓苏醒,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进食,它体内的那些灰色星光也似乎变得活跃了一些
陆嫣然终日守在一旁,看着那天蚕细微的变化,脸上时常会浮现出憧憬而偏执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血契解除,与她心心念念的主人比肩而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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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已入深冬,西谷镇后山更是寒风凛冽,呵气成霜。原本氤氲着寒气的潭水边缘已结了一层薄冰,唯有那株生长在峭壁缝隙中的雪灵芝,依旧散发着莹润剔透的微光,在这片银装素裹中显得愈发圣洁

褚媚娘不顾严寒,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到寒潭边,纤纤素手凝结着温润的粉色灵光,小心翼翼地将自身精纯的灵力渡给那株关系着禹司凤性命的灵芝
日复一日的滋养呵护下,那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灵芝已然茁壮了许多,伞盖之上清晰地呈现出八道繁复而莹润的环状纹路,如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看着那第八道环纹日益清晰饱满,褚媚娘苍白被冻得发红的脸上,终于扬起了一丝疲惫却充满希冀的笑容。九环成,灵药现。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道环纹,她的司凤就能摆脱均天策海的反噬,彻底痊愈了
禹司凤裹着厚厚的裘氅,静立在一旁看着她专注而认真的侧脸。这些日子,她明显清瘦了,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倦色,都是为了他。体内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痛楚又开始隐隐作祟,但他强行压下,不愿在她面前显露分毫
他走上前,声音因寒冷和虚弱带着一丝微哑,却含着显而易见的逗趣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我的夫人每日这般辛勤,灵力都快被这小家伙吸干了。我看呐,再这么下去,只怕这雪灵芝还没长到九环,倒要先修成个灵芝精,跳出来叫你一声‘娘亲’了。”
褚媚娘正全神贯注地施法,闻言吓了一跳,手上的灵光骤然一散,猛地收回手,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灵芝,又看看禹司凤,脸上满是懵懂和一丝慌乱
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委屈和不解

褚媚娘.少阳派三小姐“啊?真的吗?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它真的会成精吗?那……那它还会给你治病吗?”
她这副全然信以为真、傻乎乎担忧的模样,瞬间击中了禹司凤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然后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傻媚娘,我逗你的。灵芝若能成精,也是你的功德。它承你恩泽,只会更尽心救我。”
褚媚娘这才反应过来被他戏弄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底的担忧散去,重新被暖意和羞涩取代。她轻轻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淡淡的、带着药味的冷香
禹司凤拥着她,望着那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八环雪灵芝,目光悠远而温柔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媚娘,再等等。待这灵芝九环圆满,我身体痊愈……我定重新为你办一场最风光的婚礼。将从前亏欠你的,都补回来。”
褚媚娘闻言,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娇艳
她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裘氅温暖的绒毛里,心里甜得如同浸了蜜糖,连冬日的严寒都感觉不到了。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禹司凤看着她这般娇羞模样,心中爱怜更甚,忍不住低下头,想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一个极其不合时宜、带着十足调侃意味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
禹书墨拖长了调子,满是戏谑
禹书墨.离泽宫二弟子“咳!咳咳!这冰天雪地的,两位倒是好兴致啊?也不怕冻着了?真是……不知羞哟~”
褚媚娘如同受惊的小兔,猛地从禹司凤怀里弹开,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禹司凤的动作僵在半空,无奈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寒气,压下那被打扰的懊恼和一丝尴尬。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家那笑得一脸促狭的弟弟,眸中掠过一丝危险的寒光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书墨,你很闲?”
禹书墨被他哥看得头皮一麻,立刻收敛了笑容,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禹书墨.离泽宫二弟子“呃……不闲不闲,我就是路过,路过……你们继续,继续……”
说着,脚底抹油,溜得比来时还快
寒潭边又恢复了寂静。褚媚娘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禹司凤看着她羞窘的模样,方才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与宠溺
他重新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温馨与甜蜜,连凛冽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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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集市刚散,冬日的夕阳给清冷的街道镀上一层暖橘色。柳意欢拎着一包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和一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步履轻快地往家走,脸上洋溢着满足而期盼的笑容

他特意挑了玉儿最爱吃的,想着女儿见到时定会开心地扑过来
还未到院门,他便提高了声音,带着为人父的慈爱和一丝小小的炫耀喊道
柳意欢.离泽宫弃徒“玉儿!先生布置的诗作出来了没有啊?爹给你买了好吃的。”
然而,院内静悄悄的,并无往日的回应。柳意欢的心头莫名一紧,脚步顿住。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脸色骤变
只见不远处的半空中,并非夕阳云霞,而是凛然悬浮着两道身影!一人周身环绕着炽热燃烧的南明离火,红衣如血,正是四神兽之一的朱雀。另一人身披玄甲,龙首人身,威压浩瀚,乃是四神兽中的应龙
两人神色冰冷,目光如炬,正冷冷地俯视着他这小院,显然是冲他而来
柳意欢手中的糕点袋和糖葫芦紧紧攥住,手心直冒冷汗。他瞬间明白了!玉儿不见了,定然是被他们抓了去!他们从未放过他,从未放过他这只胆大包天、盗取天眼寻找女儿的金赤鸟妖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但为了女儿,他强压下所有情绪,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几步,朝着空中那两道身影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与卑微

柳意欢.离泽宫弃徒“玉儿,她在哪啊?二位神君,我跟我闺女只是下界的微不足道的小妖,这天眼你们要,拿回去便是!只是……不知道小女她……”
空中传来朱雀冰冷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同审判
朱雀.神君.四圣兽“那小半妖心情凶蛮,得罪了本神君,自有她受惩的去处!”
柳意欢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柳意欢.离泽宫弃徒“这天眼是我偷的,你们天界要讨什么罪罚,找我来便是了!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要将一些无辜的罪责加在她身上!”
然而,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应龙巨大的龙爪已然抬起,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威能,毫不留情地朝他当头拍下!朱雀同时出手,南明离火化作滔天火网,封锁了他所有退路
柳意欢修为虽不俗,但在两位上古神兽的联手袭击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他狼狈地祭出法宝抵挡,却如同螳臂当车
一声巨响,柳意欢被朱雀一记炽烈的火羽狠狠击中胸口,惨叫一声,口中喷出鲜血,重重砸落在地,将院中的石桌都砸得粉碎。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已是强弩之末
朱雀缓缓降落,冰冷的眼中毫无怜悯,伸出手爪,直取他额间那枚蕴含着无尽天机、却也带来无尽灾祸的天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从旁侧袭来,凌厉的妖气直逼朱雀面门,迫使她不得不回手格挡

紫狐一袭紫衣,挡在重伤的柳意欢身前,俏脸上满是怒容,却故意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傲娇不屑的模样,声音清脆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紫狐.狐妖.青丘狐族“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们!无支祁马上就来了,你们如果敢动我,待会儿让你们满地找牙!”
朱雀和应龙闻言,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应龙.神君.四圣兽“无支祁?就是当年那个死猢狲?”冷笑一声/“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不自量力的小妖。”
话音刚落,应龙巨大的龙尾已携万钧之势扫向紫狐,朱雀也再次攻上
紫狐修为虽高,但面对两位盛怒下的神兽,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她拼尽全力护着身后的柳意欢,紫色的衣衫被凌厉的劲风割破,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就在紫狐被朱雀的离火逼得连连后退,露出破绽的瞬间
应龙眼中寒光一闪,巨大的龙爪快如闪电,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掐住了地上柳意欢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意欢喉咙发出痛苦的窒息声,脸色瞬间由惨白变为青紫,额间青筋暴起,双眼因极度痛苦而外凸
应龙另一只爪子毫不留情地直接按向他的额头,只见应龙爪间光芒大盛,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剥离灵魂般的剧痛席卷了柳意欢全身,他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下一刻,一枚流光溢彩、蕴含着无尽奥秘与力量的晶体,硬生生被应龙从他额间剥离了出来
天眼离体的瞬间,柳意欢眼中的神采骤然黯淡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脑袋无力地垂落下去,被应龙如同丢弃破布般扔在地上,生死不知
空中,只剩下那枚悬浮的天眼散发着诱人却冰冷的光芒,以及两位神兽漠然的身影。夕阳的余晖将这一幕染得无比残酷。紫狐看着倒地不起的柳意欢,发出一声悲愤的尖啸,却被朱雀的离火牢牢困住,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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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炊烟袅袅,褚璇玑正挽着袖子,手法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肴,香气四溢。忽然,窗外一道流光闪过,一枚小巧的传信符轻巧地落在窗台上
“璇玑,媚娘,近来可好?不知你们身材何处?可有司凤和书墨的消息?我十分挂念,这月十六,爹爹大寿,宴请各派,望回来相聚。——玲珑”

是爹爹的生辰,褚璇玑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自从经历诸多风波,家人能团聚一堂便是最难得的幸福。她也顾不上那锅半焦的菜了,脚步轻快地冲出厨房,直奔禹书墨的房间
褚璇玑.少阳派二小姐“书墨!书墨!”
她一把推开房门,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褚璇玑.少阳派二小姐“姐姐来信了!爹爹这个月十六过寿辰,让我们回去呢!”
禹书墨正坐在窗边看书,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惊得抬起头。听到是褚磊的生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和复杂。毕竟,当初少阳派对他们的阻挠,这位掌门也并非全然无辜
但看着褚璇玑那纯粹开心的模样,他将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微微颔首:
禹书墨.离泽宫二弟子“既然如此,是该回去贺寿。”
褚璇玑笑嘻嘻地上前拉住他的手,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褚璇玑.少阳派二小姐“那还等什么?走!我们去街上逛逛,给爹爹挑些贺礼!念初,念善,思逊,走咯,带你们上街买好吃的去!”
三个小娃娃一听要上街,立刻欢呼着围了过来。禹书墨看着她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含着纵容的笑意,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带着三个蹦蹦跳跳的小尾巴,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集市上熙熙攘攘,褚璇玑兴致极高,几乎每个摊位都要驻足看看。她给爹爹挑了一方上好的端砚,又选了据说是安神助眠的灵茶,还给姐姐和几位师叔伯都带了礼物。禹书墨则负责照看三个孩子,时不时给孩子们买串糖葫芦或小面人,倒也其乐融融
待到日落时分,他们才大包小包地回到小院。刚进院门,正好遇上从后山寒潭回来的禹司凤和褚媚娘
褚媚娘见他们拎着这么多东西,有些诧异
褚媚娘.少阳派三小姐“二姐,你们这是……把集市搬回来了?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褚璇玑放下东西,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解释道
褚璇玑.少阳派二小姐“刚才玲珑传信来了,说爹爹这个月十六过寿辰,让我们都回去呢。”
褚媚娘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如同被寒风吹彻,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变得面无表情,甚至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方才院中还算轻松的气氛骤然冻结
那双总是含着柔情或倔强的眼眸,瞬间被冰冷的恨意和巨大的悲伤所充斥

她记得!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就是她的好父亲褚磊,听信了昊辰的谗言,认定司凤是妖,认定她与妖私通生下的孩子是孽障、是耻辱!是他,默许甚至主导了将她的忘君和妙音……她那才刚刚蹒跚学步、嗷嗷待哺的可怜孩儿,还有还没满月小时笙,像丢弃垃圾一样丢出了少阳山,至今生死不明,受尽苦难
他不配,他不配做父亲,更不配过什么寿辰
周围欢快的气氛瞬间冻结。褚璇玑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她看着褚媚娘骤然剧变的脸色,心中暗道不好,后悔自己一时高兴忘了顾忌她的心结
禹司凤立刻察觉到褚媚娘的情绪不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唤道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媚娘……”
褚媚娘猛地甩开他的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死死地着那方昂贵的砚台,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身旁桌上刚刚买回的东西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
褚媚娘却不管不顾,带着一身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戾气,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禹书墨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禹司凤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眸中满是心疼与复杂。他知道她心中的刺有多深,多痛
褚璇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看着妹妹紧闭的房门,眼中流露出理解和一丝愧疚。她轻轻拉了拉禹司凤的衣袖,低声道
褚璇玑.少阳派二小姐“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橘红色,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而沉重的悲伤与隔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