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见到背着竹筐的小和尚，一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般。
打了补丁的僧袍，和那一脸老成的模样。
他问那日一别为何在没去寺庙谈论佛法。
他说：“我没去，来了这等你。 ”
一脸含笑，如那春天刚开放的花，他的睫毛微微的颤着，衬着他清澈的眼眸，脸上是盈盈的笑意，嘴唇带着点点的湿润，好像清晨刚下过一场雨，那莲花上还落着雨滴，也仿佛是被观音瓶滋养的荷花一般，浑身透着清爽与俏皮，只是……一瞬便让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因为道长是他师父的朋友，生前最爱与他讲经论道谈天说地，说佛说法。
世人说僧道应为死对头，人嘴两扇皮，各说各的理，即入了道参了禅，便放下那尘世中的种种，皆为领悟其中奥妙。
所以当小道士说要下山找和尚的时候，师父便放他去了。
然后，寺庙与道观便是他经常出入的地方。
他时常给他带些吃食，蔬菜瓜果。
那小和尚也终于算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不在只有红薯土豆。
只是日子过去了，他的身高还是依旧维持在原来的样子。
小道士倒是长了许多，从一开始只在他眼下，到现在已经长得比他还高出些，便日日见了他站在他的身边量身高，然后装作一脸惆怅的叹息，为何两人说好一起长大，他不长了。
时光飞快，小道士与小和尚都长了岁数，一起看了五年的白雪与春花。
他依旧不爱上课，而他依旧一脸老成，越来越老成……
只是他还是喜欢不厌其烦的问他
“佛是什么？”
他还是耐心的回他“佛是超脱一切所在……”
然后他便问“ 佛爱世人吗？”
他答：“是”
他继续问：“世人是什么？”
他继续答：“ 芸芸众生。
“那我是芸芸众生吗？”
“是，世间万物皆是芸芸众生。”
“那你爱我吗？”
“这个不必答”
“那就是爱？”
“……”
“你爱我？”
“芸芸众生皆是我所爱。”
“那我是芸芸众生，那你爱的是我。”
“这话不对”
“有何不对？”
“我爱芸芸众生，除了你。”
小道士摔了门出去，然后接连几日都没在见他。
他不知为何他如此恼怒，也不知为何生气，只知那日他问是否爱他时，他的心微微一紧，望着他那眼便不知如何说，他日日诵读佛法与他赏遍繁花，赏雪，赏景，看日出日落，讲经论道，可为何那日他问他是否爱他，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觉得看着他的眼，便能看到他满心的期待，和对于他与常人不同的爱意。
佛说：超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
他说这世间万物都是虚无，静下心想来一切便是空的，虚无的。
可他已经念了几百遍心经，可闭上眼时，脑海中全是他的音容相貌。
他跪在佛前痛苦流涕，他说：“佛祖，我六根不净！”
然后锁上了那间唯一干净的房间，日夜诵经……
他知道他来过，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不说话，陪着他，然后待到夕阳落山，他在回去。
开门时总能看到他放在门边的蔬菜，瓜果。
后来他再来，站在门外说道：“今日跟师父辞别下山了，找到我的亲人了，还有……”
他沉吟一会慢慢说：“还有以后我不能来看你了，你多保重……”
他正在看佛经，听他说完话，心里微微一颤，抬头便看到那映在窗户上的影子。
那影子抬起手，在脸上擦擦，然后转身走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还在继续看他的佛经，可那泪为何会顺着他的脸落在经书上，又为何他拿着经书的手微微颤抖？
七月七，是尘世间的节日，也是男女表达爱意的日子。
他脱下僧袍，换上郭麒麟为他准备的百姓衣裳。
他看那衣裳便想起那日他对他说：“给你准备的，万一哪天你想还俗了也好有个衣裳穿……”
他以前从未想过还俗，可现在……他也不知道。
戴上斗笠，他换上了俗家名字，陶云圣。
街上亮起长灯，熙熙攘攘的人群将这个本来就不大的街道塞得更是拥挤不堪，他被人群推搡着挤进了这街道内，街边小贩的吆喝声，猜谜吟诗的吵闹声，还有那一脸欢喜的男女有说有笑的从他身边挤过。
他觉得小道士向往的人间太过吵闹，清净惯了，来到这他有些不知所措，如同异乡人来到陌生的城市一般，四下望去皆是陌生面孔。
他不知道能不能在这街道重新与他相见，若再相见他该怎么开口？
道兄许久不见，何时有空再来喝茶？
可他已经还俗了啊，也不是那个笑着跟他比身高，或者是一脸发蒙的看着他讲佛法。
他知道，他向来是懒的，就算跟他讲佛法他也听不懂，只是他这一生，除了佛法也在不懂什么。
他不懂他的佛，他也不懂他的梦。
他总觉得他们不该遇见的，可即是遇见了，便也算的上是缘分，可这缘分终究是孽缘。
他站在街上小心翼翼的打量周围的人。
那人急急跑过，撞掉了他的斗笠，如同被扒光一般，他捂着头蹲下。
街上的百姓围着他吵吵嚷嚷，说他一个和尚不在寺院里看佛经，拜如来，倒是来这尘世，莫不是也想还俗了？
他慌乱的蹲在地上，口中不停的念着自己的佛，可是这佛为何不来救他？
他说：“小和尚你在讲什么？”
他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然后又像初见时他一脸惊讶的坐在地上。
遍寻世间无处见，只待抬首话当年
是了，是他，他下山后就在这里住！
可他身边站立的公子，看着他一脸含笑，唤着他的名字：“麒麟，你说的那和尚可是他？”
郭麒麟站起身一脸温柔的看着他说道：“不是，认错了吧。”
随即挎着那公子的臂膀离去。
他看着他的背影，二人携手离去，确实是好的。
可是那一句认错了，便将他的心尽数冰封，一如站在雪山之巅，风夹杂着雪吹进他的身体。
“芸芸众生皆是我所爱。”
“那我是芸芸众生，那你爱的是我。”
“这话不对”
“有何不对？”
“我爱芸芸众生，除了你。”
是自己亲手将他推出去的啊，而且他是出家人，应同那日剃度时一般，随着三千烦恼丝，七情六欲也该褪去了。
他重新捡起斗笠，戴好，也不管旁人的嘲笑低头冲出人群。
后来，这寺庙与人间好似设了一道屏障，寺庙的人不出去，山下的人不上来。
他依旧每日诵经，参悟佛法。青灯古佛，周而复始。
渐悟也好顿悟也罢，世间除了生死，哪件不是闲事。
密林之中，我终究遇见了你，却只能默然相见，今生来世，一句佛号便是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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