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和尚说:“无欲无求普渡众生。”
“什么是佛?”
“佛是超脱一切所在,由爱故生怖。一切烦恼皆是六根不净。”
“何为六根?”
“眼耳鼻舌身意”
“那什么是佛?”
“这个问题我已经解释过了。”
“那佛爱世人吗?”
“答曰:是。”
“什么是世人?”
“芸芸众生。”
“那我是芸芸众生吗?”
“是,世间万物皆是芸芸众生。”
“那你爱我吗?”
“这个不必答。”
“那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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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学无术,不安心修道的小道士,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当道士在这山上修炼。
修炼向来是苦的也是乏味的,虽说山里风景好空气也好,他却怎么都安不下心来坐在道场听那个喋喋不休的道长讲经。
索性他偷偷逃了早课,躲在山下的林子里晒太阳。
自出生便在道观中生活,却不爱跟他们一起参禅论道,每每晨昏定省,他皆是逃了师傅的讲道,偷偷一人下山,他不知道何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法自然。
只觉得师父的经催眠的效果倒是极好。
那一日在林中晒太阳,他抬手将照着他的太阳挡住,阳光照在他白皙的手指,在光里他的手透着红润的光泽。
他决定了一件事,回了师父还俗下山。
决定好便准备回去,路过一片茶林,他私想着最后给师傅在摘些顶好的茶叶,带回去作为临别礼物。
想着便进了茶林,正兴致勃勃的采茶,就听那边有一人在说话,他抬起头便看到那个人。
那穿着打着补丁的僧袍,光秃秃的小脑袋上点着戒疤
后来他对他说,第一次见你,我觉得你就是个傻子,自言自语的,怕是在这清冷的地方憋疯了。
不是他疯了,而是他在跟一条青虫讲话,具体讲什么。
他笑笑“当然是讲经啊。”
然后他便看到一个光秃秃的小脑袋,蹲在地上一脸严肃的对着一条虫子讲话。
他好奇究竟在讲什么,走过去,那和尚抬头对上了那双饱含疑问的双眼。
万里无云的天气里,他俯身探去,他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随即一个尴尬的起身,一个跌坐在地上。
他说:“小和尚你在讲什么?”
那小和尚愣了半晌,随即笑了出来
“我在讲经!”
小道士就看着眼前,看似年级不大却一脸老成的小和尚。
光秃秃的小脑袋上点着八个戒疤,眼睛虽说不太大,却闪着翼翼的光芒,他的嘴唇微张,像是受惊了的兔子,直愣愣的看着他,然后便是释然的笑了笑,他嘴边是浅浅的酒窝映着他微微发黄的小脸,应该是许久没吃过饱饭的缘故。
看着他的样子,仿若那超凡脱俗的佛一般,神情中多是看脱一切的神色。
他问他“你为何在这?”
他答“我住在后面的庙宇中。”
小道士抬眼望去,那茶林后却有一间小寺庙,只不过那寺庙已经残破不堪,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荒废了许久的古庙。
他就突然想起,师父已经故去的老友,好像就住在山下茶林的寺庙里。
想到这,他便问他:“你跟你师父住在这?”
没想到他摇摇头说道:“师父已去往西方极乐,听我佛宣讲佛法。”
随即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他当下便觉得这和尚十分可怜,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
没想到那小和尚却说:“道友不必同情我,世间一切皆轮回宿命,只要心无挂碍便可超脱一切。”
小道士看着他,一脸正经危坐的神色,让他稚嫩的脸上看起来有种故作老成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
“莫言,道兄你呢?”
那小道士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准备还俗了,便不能再用师傅赐的发号,当下也不知道自己还俗的名字该叫什么好。他只知自己俗家姓郭,若说叫什么?他脑子中飞快的闪出两个字
“麒麟”
然后便笑着回答:“郭麒麟。”
紧接着他又说:“你呢小和尚?你的俗家姓名是什么?”
正等着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可那小和尚却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叫什么都可,即已入了佛门,便随着那三千烦恼丝一并抛开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小道士
“虽然寺庙简陋,可平常用的东西也都还有,道友方不方便跟我前去品茶。”
“好……”
简陋的寺院大门里是一间干净的禅房,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蒲团,一张矮桌,上面是茶具。
香案上供着佛像,前面是还未燃烧干净的香,几缕檀香飘散在空中钻进他的鼻子。
此刻那个小和尚摘下了他背着的筐,洗了手,站在香案前拜了几拜,嘴里嘀嘀咕咕的说了什么,便坐到矮桌旁,将烧的滚烫的水倒进面前的茶壶内。
他也坐在对面,茶遇水便绽开,香气传出来。
小和尚倒了杯茶递给他,他低头闻了闻,只觉得那茶香是极好的,混合着屋里的檀香,又有些不同的味道。
饮了口茶,便看着那个低头认真品茶的小和尚。
“你独自一人生活在这?”
“是”
“你不寂寞吗?”
“不寂寞,一切情感皆是虚无,我自心中有佛,便不觉寂寞。”
他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总是一脸高深莫测,好像他自己有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小道士开口说:“什么是佛?”
“佛是超脱一切所在,由爱故生怖,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听不懂。”小道士摇摇头。
小和尚看着他随即笑了笑,嘴边是浅浅的酒窝。
“还挺好看。”小道士下意识的开口。
“你说什么好看?”
“没……没有……”
只是现在他好像不想还俗了,觉得这小和尚是有趣的,他倒想多来陪陪他,虽说是他说的他听不懂,但是他看着他故作老成的脸,心里就欢喜,就像多见他多听他说话。
因自己逃了课下山,回去便被师父罚跪,罚禁闭。
跪倒是不怕,顶多疼一两日便好了,可若是罚禁闭,他自是不愿意,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到那寺庙里看那个小和尚。
师父让师兄将门锁上,不让他出去,除了平时有人送饭以外,就没人跟他说话。
坐在窗子边,看着外面的小鸟飞来飞去,小猫咪互相嬉戏,师兄师弟也在一起讲经论道。
他便想起那天见的小和尚,一人在那清冷的寺庙中,终日与青灯为伴,该有多寂寞。
然后就想起那一日,他问他,你寂寞吗。
他那微笑里有着看透一切的淡然。
“他定是寂寞极了吧,只是他不想说罢了。”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所想,他觉得应该都是他想的那样,可是他忘了僧与道本就是不同。
那小和尚六岁便被送到了寺庙,他不明白为何父母将他送到这,将他的名字改了,成了莫言。
莫言莫言,莫要多言。
然后他就抛弃了他俗家的名字,抛弃与尘世中的一切,变成了那个点了戒疤的小和尚。
他有时候觉得他自己的俗家名字还挺好听的。
你要想问他叫什么,告诉你,他的名字是陶云圣。
师父圆寂后其他师兄弟纷纷到其他寺庙挂单,只有他独自一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寺庙里。
他本来是不觉寂寞的。可直到那日遇见得那个小道士,一脸同情的看着他问他:“你寂寞吗?”
现在想来,许是见的人少了习惯了,可自从见了他,他便突然想知道,寂寞到底是什么意义。
看了许多佛法,许多经书,竟找不到寂寞到底作何解释。
只是他知道,见了他,那寂寞便也解了。
可那日以后便不见他了,后来他终于忍不住想寻寻那日的道友,便背上自己亲手烘的茶,敲开了那山顶道观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