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是我的好朋友,我一直知道她和家人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但具体到何种程度就不得而知。
她不太喜欢和我们说家里的事,个人隐私即使是作为好朋友也不便过多窥探。
前两天聊天的时候,她突然说道,我准备结婚了,30年了,我终于可以从这个家走出去了。
她向我讲述了她在原生家庭中跌撞成长的故事。
我三四年级的时候就察觉出自己不喜欢语文课。
为什么呢?
因为语文老师总喜欢布置“我爱我家”“我的爸爸妈妈”这样的作业,别人都能交上去一份份真情实感的作业,而我却需要绞尽脑汁一次次地去拼凑不同的谎言。
可能这就是“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吧。
小时候短暂的和睦温馨,大概在父亲醉酒误事,被撤了村干部职务后就开始变了。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很压抑,我进出都是踮着脚尖,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尽管这样,我还是动辄得咎,也是从这时开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奶奶对我总是淡淡的亲热不起来——她嫌弃我不是男孙。
父亲被撤职好像让奶奶少了一些顾忌,她开始不停地挑剔母亲和我。
嫌弃母亲没有给她生个男孙,嫌弃母亲家务活做得不够利索,嫌弃我读书成绩不好,嫌弃我做作业费煤油,林林总总。
在一次我边看着灶火边背课文,没留意让灶膛里的柴火掉出来了,差点将厨房烧着,奶奶呼天抢地大喊“造孽啊”,父亲抡起烧火棍往我后背狠狠地敲了一棍子之后,我觉得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再不离开我就要疯了。
于是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连夜离家出走了,即使后背疼得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敲成了两截。
我不知我要去哪里,只想着离家越远越好。
那年我7岁,摸黑走出去20多里。
母亲第二天找到野人一样的我,她哭得声音都哑了,我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轻松感,即使又累又怕。
原来没有人打骂的时光如此让人着迷。父亲后来和别人合伙做生意,一开始很不顺利,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就撒酒疯。
母亲在流产两次又成功生了儿子之后,好像突然拥有了对抗父亲的底气,不再畏畏缩缩,不再默默忍受。
面对来自父亲和奶奶的刁难甚至暴力,她开始奋起反击。动口,动手,动用一切她能用上的手段。
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有吵不完的架,吵架似乎是他们表达情感的唯一方式。
家里每天都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我慢慢学会了冷眼旁观,将自己从这一堆乱麻中抽离。
父亲节和母亲节这样温馨的节日,我永远都在祈祷他们分开。
有时我忍不住也会想,他们要是出点意外都不在了就好了;或者是我出点意外,反正不要让我一天天面对这些破事,就好了。
我想我真是个恶毒的人。
我恨父亲暴躁蛮横无理,不负责任;我恨母亲的怯懦无能自私。
但我除了一天天的焦躁易怒,一天天的阴郁沉默,对这一切却不知如何去反抗,我想我也是个懦弱无能的人。
我和他们是那么地像,血缘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蛮不讲理的东西。
我们学校的规定是本地学生不能申请住宿,因此我只能一直住在家里,甚至到了高三都得不到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高三那年我抑郁了,连个专科都没有考上。
父母不懂什么是抑郁,只觉得我太矫情,作的。
他们觉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我居然作到连大学都没考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们勒令我复读,必须考一个能让他们扬眉吐气的学校。
可我这时实在是厌倦了读书,家里又一次爆发了争吵。
可能你会问我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家?
事实是,我拖着行李箱准备走出家门的时候,一双小手颤抖又坚定地拽住了我的衣角,那一瞬,我的复杂心情实在难以言表。
不要走。
我那年纪与我差了10岁的弟弟哀哀地挽留。
我想,我终究与他们是不同的。
我不能让我的弟弟也有一个和我一样的童年与青春,我决定留下。
这可怜的小家伙,我走了就再没有谁会在日夜不息的争吵中捂住他的双耳,没人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错,告诉他不要害怕。
我太害怕自己会就这样沉默又孤独地一个人走下去了。
我害怕责任,害怕人多嘴杂,害怕婚姻,我想象不出自己和另一个人组建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我不想这样,我想改变。
23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告诉我你不应该被过去不属于你的枷锁禁锢住,你要跳出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家庭与父母不能选择,但要走什么样的路可以自己做主。
在他的鼓励与帮助下,我慢慢学着融入人群,学着和别人交朋友,去接触更多以前不敢接触的事物。
我甚至买来了参考书,复习高中的知识,准备参加成人高考。
可能这个过程会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不想成为我父母那样的人”这个信念一直驱使着我前进。
她说,我今天告诉你这个故事,不是在卖惨。我只是觉得在这一刻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家,摆脱了他们束缚着我的枷锁,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从《都挺好》《安家》这些热播剧中就可看出一二。
东野圭吾曾经说过,悲观也没有用,谁都想生在好人家,可无法选择父母。发给你什么样的牌,你就只能尽量打好它。
希望所有原生家庭不美好的人都可以把手上现有的牌打好,努力走出生活的阴霾,拥抱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