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金光散去，夜苍穹带来的上百黑衣人倒了一地，尽数昏死过去。

只有夜苍穹本人，拼着重伤遁走，消失在夜色中。

夜傲天没有追。他收回手，身形晃了晃，竟又恢复成那副老乞丐的模样。

“父亲！”夜亓川上前扶住他。

夜傲天摆摆手：“没事，这道残魂撑不了多久，方才那一下已是极限。”

残魂。

栎栩心中一震。原来他一直是一道残魂。

夜傲天看向她，目光慈祥：“孩子，过来。”

栎栩走近。

夜傲天抬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片刻后，他收回手，神色凝重。

“果然如此。”

夜亓川心中一紧：“怎么了？”

夜傲天没有回答，而是问栎栩：“方才战斗中，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栎栩想了想，摇头：“没有……等等。”

她忽然捂住心口。

那里，隐隐有一股灼热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是……”

“情蛊。”夜傲天沉声道，“夜苍穹那混账，方才趁乱在你身上种下了情蛊。”

栎栩脸色一变。

情蛊，她听说过。那是夜冥殿最阴毒的禁术之一，中蛊者会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产生无法抗拒的爱意，甘愿为其赴汤蹈火，甚至失去自我。

“什么时候？”夜亓川脸色铁青。

“应该是最后那一击。”夜傲天道，“她全力出手时，灵力外放，防御最弱。夜苍穹就是趁着那个时机下的手。”

沈云卿上前一步，握住栎栩的手腕，探入一缕灵力。

片刻后，他松开手，面色凝重。

“蛊虫已经入心，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彻底发作。到时候……”他看向栎栩，没有说下去。

栎栩握紧拳头。

她想起那些关于情蛊的传说。中蛊者会忘记过往的一切，眼中只有那个让她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她会成为那个人的傀儡，任其摆布。

而她醒来的地方，必然是夜苍穹面前。

“有解吗？”夜亓川问。

夜傲天沉默。

那沉默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

“有。”沈云卿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沈云卿面色平静，目光却异常坚定。

“情蛊无药可解，但可以转移。”他说，“只要有人愿意将蛊虫引入自己体内，中蛊者就能得救。”

夜亓川上前一步：“我来。”

沈云卿抬手拦住他。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体内的血脉。”沈云卿道，“夜冥殿的直系血脉，与情蛊同源。你引蛊入体，不但解不了她的蛊，反而会让蛊虫更强大。”

夜亓川面色铁青。

沈云卿看向栎栩，微微一笑。

“我来。”

栎栩瞳孔猛缩：“不行！”

“为什么不行？”沈云卿语气平静，“我说过，我愿意做小。做小的，总得有点用处。”

“这不是做不做小的问题！”栎栩抓住他的衣袖，“你会死的！”

情蛊入体，会一点点侵蚀心神，最终让人变成一具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那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沈云卿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你在担心我？”

栎栩一愣。

沈云卿笑了。

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

“够了。”他轻声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的手。

然后他转向夜傲天，躬身一礼。

“前辈，请告诉我转移之法。”

夜傲天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子，你可想清楚了。情蛊入体，无药可救。你会一点点忘记自己是谁，最后变成一个只知听命的傀儡。”

沈云卿点头：“我想清楚了。”

“你父亲是天机阁阁主，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死了，天机阁怎么办？”

沈云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父亲……还有一个小儿子。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十五岁。他会做得比我好。”

夜傲天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

“罢了。你过来。”

沈云卿上前。

夜傲天抬手，按在他眉心，一道金光没入。

“转移之法很简单。你与她掌心相对，运功将她体内的蛊虫引入自己体内。但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否则蛊虫反噬，你们二人都会死。”

沈云卿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栎栩。

栎栩后退一步。

“沈云卿，你别乱来！”

沈云卿没有停下脚步。

“栎栩。”他轻声唤她，“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栎栩愣住。

“那天我倒在枫林里，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你出现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蹲下来看我的伤口，眉头皱着，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很轻很轻。”

他笑了笑。

“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好看。要是能活着，一定要再见她一面。”

栎栩眼眶发酸。

“后来在帝都见到你，我以为这是天意。”他继续说，“我以为我有一点点机会。可惜……”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

栎栩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

“沈云卿，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他打断她，“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也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只是我想这样。”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栎栩，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

栎栩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她想说不。

但她知道，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机会。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与他相对。

两只手贴合在一起。

沈云卿微微一笑，闭上了眼。

灵力开始运转。

栎栩能清晰感觉到，心脏处那股灼热感开始移动，顺着经脉，一点点流向手臂，流向掌心。

而沈云卿的脸色，正在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的额头沁出冷汗，眉头紧皱，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沈云卿……”栎栩轻声道。

他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

“别说话。专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股灼热感终于完全离开栎栩的身体，顺着掌心，涌入沈云卿体内。

就在最后一刻——

一只手忽然搭上沈云卿的肩膀，一股浑厚的灵力强行截断了转移。

两人同时睁开眼。

夜傲天站在沈云卿身后，面色凝重。

“前辈？”

夜傲天没有解释，而是看向黑暗中。

“出来。”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却与夜亓川有七分相似。

夜亓川瞳孔猛缩。

“大哥？”

夜傲天长子的名字，那个三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夜凌霄。

夜凌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栎栩面前。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滴金色的血液。

“这是夜冥殿始祖的心头血，可以解一切蛊毒。”他说，“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还你。”

金色血液落入栎栩眉心。

她浑身一震，那股残存的灼热感彻底消失。

等她回过神来，夜凌霄已经转身，走向黑暗中。

“大哥！”夜亓川追上去。

夜凌霄没有回头。

“亓川，保护好她。”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夜苍穹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我未必能及时赶到。”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夜亓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栎栩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夜亓川回头看她，目光复杂。

“那是你大哥？”栎栩问。

夜亓川点头。

“我以为他死了。三百年前，他为了掩护我和父亲逃走，独自抵挡追兵……”

他没有说下去。

栎栩握紧他的手。

身后，沈云卿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却笑得释然。

“看来，我这个做小的，暂时不用死了。”

栎栩回头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云卿摆摆手。

“不用谢我。反正……”他顿了顿，看向夜亓川，“你说的事，别忘了。”

夜亓川挑眉：“什么事？”

沈云卿笑了笑，转身离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修长而落寞。

栎栩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夜亓川忽然揽住她的肩。

“别看了。”

栎栩抬头看他。

夜亓川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以后，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