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禾站在高炉上沿的灰砖上，透过山洞口，观察着十余里外勐泐军营的动向。
三刻前，他将信号弹塞到谢舒云手里后，便独自一人登上了紧邻城外的梅里山。这里是他雪庄的后山，除了他和常眀恺，还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里有个私军的炼铁高炉。
高炉建在一个山洞里面，洞口虽是开在山阴，但山洞颇深，高炉摆在紧里，实则与山阳的雪盖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洞壁。
时值七月，山阳的积雪午时融化，晚间重凝，表面光滑的雪面下，大多是被雪水滴穿的疏松结构。而且，宋子禾大概记得，这高炉对着的阳面山体正是个雪层很厚的陡坡。
此时，高炉底部的木柴正烈烈地燃烧着。不出意外的话，一刻前加进去的那批焦炭和铁矿，应该已经在炉膛里化成了一汪沸腾的铁液。然而炉膛肚里是个什么热烈景象，从上层堆积着的，仅仅温热的铁矿和冒着青烟的焦炭块里实难看出一二——内里暴热，表面温吞，大有文章可做。
宋子禾的计划很是精妙大胆，他让谢舒云引百姓去高处，准备好了便放出那支信号弹。然后，他只需轻轻踢落几块炉沿的灰砖，冷冰冰的砖块裹着顶料掉到膛肚儿的沸液里，这整个山洞登时便会成为一个大炸弹。如此这般，虽然他苦心督建起的冶炼所会付之一炬，但若能借此，在正对城西的山阳面引发一场浩大的雪崩，便能瞬间将没意识登高的傀儡大军全数吞没！
然而，宋子禾也知此计并非万无一失。城内可免于被雪崩吞没的高点寥寥无几，无非钟楼、殿顶等逼仄之地。若说在平地上还能靠跑动对傀儡的攻击躲避一二，那些显眼的高地，一旦上去便是避无可避了。若不能立时将傀儡埋死在雪盖之下，众人齐聚的高地反而会成了活靶子。
他让舒云信他，自是不敢食言。自进了这冶炼所，便站在这炉顶边上，聚起十二分的精力等那信号升空。
然而，自半盏茶前，当他远眺城外情景，却意外瞧见阿奴律陀那老蛮子竟拔营欲走时，他便开始祈求着谢舒云的信号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至少要等到阿奴律陀和亲随走到梅里山山阳脚下才好。因为，他不知道，若是那信号来得不巧，自己会作何选择。
是保城内人万无一失，还是冒上风险，借机取勐泐王性命？
他原以为自己无从选择，才会想着逃避此题。然而，当他真的看到滇南城方向升起那支刺破天空的信号弹时，他苦涩地明白，他那么小心地祈求，实则是不愿直面自己狠绝的一面。
那临门一脚终是没能踢下去，宋子禾握紧了拳，眼神逃也似的避开远天边还未散尽的信号烟雾，向着勐氻王撤退的方向看去。
若能在大破傀儡的同时取下敌国君主性命，不但能免了勐泐卷土重来的后顾之忧，还意味着此战大获全胜，更莫要提那陈年旧案中累积下的私怨良多……
他太想要阿奴律陀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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