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禾抬眼望去,却见山脚下各路人马已战至一团,到处都是仰翻的车马和倾倒的大旗。
通往无极宫的山道上,折断的羽箭,卷刃的刀枪剑戟已密密麻麻叠了几层,时不时还有被重伤的各派弟子和无极宫的门人惨叫着从山道上滚落下来,在和着血的断肢残骸里躺成一片。
他皱着眉头在一片血红的惨况里仔细辨认一番,才将各路人马缕了个大概。暗自在心内思量:除了渭阳派,汉川派和江南十八楼那对十几年互不相见的冤家竟也联手来了,果然谁也不会放过这夺宝的机会。这下三大派齐聚一堂,再加上那群小派杂鱼里也有个别硬茬,这一战应付起来绝非易事。为今之计也只有借由发挥,尽力搅浑这潭水了。
思及此处,再往山下这场子中寻去,却不见各派的掌门,连带江湖中有些名气的入室弟子们也都不见影踪,心内想见各派精英应已杀至山上去了,不由得为宫中情况担忧起来。
也不知这番境况,莫丞铉这妖人准备如何上得山去?宋子禾在车内正自心焦,恨不能一弹指碎了腕上这破链子,撇下一众人插翅飞至宫中。
却见一身着无极宫水蓝色宫装的青年弟子鬼崇崇地从山道旁不远处一道飞流而下的山泉后面钻将出来,远远地对着莫丞铉一拜,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哈着腰牵了那红鬃马的缰绳在手里,道:“莫少主,烦您下马,小的带您上山。”
宋子禾见这情景,不由捏上一把汗,心下慨叹:不愧是富甲天下的金刚门,连无极宫中都可以埋下内应,果然这天下就没有金子做不成的买卖。有座金山在家,那莫老贼却还想着做皇帝,他又怎知皇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也真是不知福了。
莫丞铉让两个兵士一左一右架住宋子禾,跟那弟子,绕至山泉背处。只见是一处光滑无藓的石壁,那弟子弯下腰去,在一处贴地的石壁上敲打半刻,那石壁便向上缩去,片刻便塌出一个半人来高的方门。
一众人猫腰进去,才发现此间竟是别有洞天。里面黑漆漆的,只听得水声潺潺,似乎是在一条暗河之侧。然而岸上容人落脚之处只有丈许见方的一块地,周围均是石壁,一行五人站在这处已是紧巴巴得近乎摩肩接踵。
宋子禾正自奇怪这要如何上得山去,莫非那暗河还能往天上流?却见那弟子点燃个火折子往石壁架子上一插,这才看清这原来是一方天井。
岸上紧挨着人摆着一个大竹筐,上面吊着麻绳,顺着天井一路向上。岸边确如所想,是一条暗河,河中有一架巨大无朋的水车。天井所限的范围内只见到两只露出来的水桶,而那麻绳正是从巨大的轮毂上延伸出来。
那弟子将他们往篮子里请进去,随后取出支长橹,大力勾住空中的水桶往河里一转,那水车便自动顺着水流的方向转将起来。随着水车的转动,麻绳寸寸紧绷着往轮毂上缠去,那载着众人的篮子便渐渐沿着天井向上升去。
人摇摇曳曳地飘在空中,心思便也跟着飘然起来,不免忆起些旧事来。
宋子禾还记得,他刚认识谢舒云时,他曾调笑过:“这无量山高百丈,无极宫坐落处已是云雾缭缭,如此高度那三千宫众若非都和你似的,是个食花饮露的神仙吗?怕不是每日早课都是挑水抬粮吧哈哈哈。”
他以为谢舒云会如何回呛,却只得了不咸不淡的一句:“原先是那样的。”
所以,眼前这奇绝浩大的工程,纵使是师父那样傲气的机关术高手,见了怕也要吹着胡子赞上两句的,却竟是谢舒云当了宫主后自行修造的?真真是了不起!
呵,想来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平白被自己哄做了知交好友,相伴十载一直以赤诚之心相待从不生疑,只此一条,纵使命中坎坷实在不少,也不由得感慨上天待自己也不尽是凉薄。
想及此处,宋子禾在被橘红色火光微微晕染开的黑暗里圆睁着眼睛微微地笑了。他感觉整颗心都被浸在无边的思绪里,那思绪翩翩然地飞入虚空,在眼前渐渐凝实成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明明远到辨不清面目,却又觉得那桃花般的笑眼触手可及。于是他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有些贪婪地回望进虚空里的眸子。
说来可笑,谢舒云惯爱用那双摄人魂魄的眸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地寻开心,他自己却只有在这样黑暗的虚空里才敢于如此大胆的回视,不必以不耐掩饰那些可能泄出去的......不同于看向友人的目光。
他觉得谢舒云永远是无量山上的云,淡然坦荡,高不可摘。而他又是什么呢?也许是伴云而飞的孤鹜吧,是去云万里的那一抹晦暗黑影,卑鄙又懦弱。
都说近乡情更怯,他又岂非如此?此番相见,他便再不仅仅是梅里雪庄那持卷静读,抚琴吹箫的宋大闲人了。说什么“江湖闲散客,富贵一闲人”,到头来却是诓敌诓友,甚或连自己也一并诓进去了。
其实,隐于暗处,一直小心翼翼粉饰着自己的,岂止莫丞铉一人?而此番风波,又哪里是莫丞铉一人所设的困局?王权富贵,廿余恩仇,都分明是他命定的劫数。
“叮咣”一声,竹筐边上的停车石与壁边相撞,原来思索间已上到了尽头。宋子禾主动递出双臂,叫左右一高一矮两个兵士一架,随着莫丞铉出了竹筐。
那小弟子殷勤地跑在最前,“吱呀”一声推开一扇铜门。于是,宋子禾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那道夜夜入梦的身影。
他穿了玄色,不甚熟悉,却依然亲切如故。宋子禾心内乱跳,看向大殿玉阶上一夫当关的那人,自抚般的气音轻吐:“放心,没事了。”